院子里的风忽然就敛了势头,不再绕着院墙来回打旋。
檐角挂着的旧铜铃,原本还跟着风轻轻晃两下,这会儿也安安静静垂着,半点声响都没有。头已经爬过墙头,暖光铺在青石板地面上,晒得人胳膊发烫,可站在院里的人,后心却一阵阵往外冒凉,顺着脊梁骨往头顶窜,浑身皮肉都绷得紧紧的。
墙角边还摆着下人一早刚扫拢的落叶,堆得整整齐齐,旁边斜放着两把竹扫帚,没人顾得上再动一下。几个打杂的下人手里攥着抹布、水桶,全都僵在原地,低着头不敢抬眼,余光却偷偷往厅堂方向瞟。院里连平里叽叽喳喳的檐下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安静得过分,刚好衬得场上对峙的气氛越来越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禄斜倚在靠窗的梨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白瓷茶杯的杯壁。杯底浅浅剩了两口凉茶,茶水凉透了,跟他此刻强装镇定的心思刚好对上。面上看着慵懒散漫,脊背都没挺直,一副压没把来人放在眼里的模样,实则指节早悄悄攥紧,掌心被粗糙杯沿硌出几道浅印子,心里早就乱成了一团麻。
他打小养在富贵堆里,乡里邻村谁见了他不是低头让路、好话陪着?从来只有旁人上门给他赔笑脸、送人情的份,哪有寻常村落里的庄稼汉子,敢径直闯进自家私宅,当面跟他掰扯对错、叫板对峙的道理。脸面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比手里的田产、库房的粮食都要紧,今天这局面,已经戳中了他最忌讳的底线。
就凭着这点心气,他也得把场面硬撑下去。
于是他刻意抬高声调,语气裹着惯有的刻薄傲慢,抬手就摆出平里呵斥雇工、责罚下人的架子,想凭着气势先压垮对面几人的底气,顺带镇住院里看热闹的下人。
“我最后说一次。”
他眼皮懒懒抬着,视线扫过面色沉静的梧熊,又淡淡掠过郭嘉,目光飞快躲闪开那个垂头站在一旁的疤脸汉子,刻意装作从头到尾都不认识这人。
“大清早成群结队硬闯私人宅院,还随身押着来路不明的囚徒,坏了乡里代代守的规矩。你们今天必须给我李家一个说法,不然我即刻让人去乡里衙署递口信,直接按聚众闯宅、寻衅滋事论处,到时候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贴身护院立马往前挪了两步,手悄悄搭在腰间短棍上,肩背绷紧,摆出随时要动手驱赶人的架势。单看这阵仗,不明内情的人,多半会觉得李家占理、底气十足。
阿虎看得心口窝着火,拳头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抬脚就想往前冲两步,当场跟对方理论对峙。
梧熊侧过身,胳膊轻轻挡了他一下,动作不重,却稳稳拦住了冲动的人。
不用急。
场面还没走到硬碰硬的地步,道理没掰扯透,动手反倒落了对方的口实,得不偿失。
郭嘉缓步往前挪了两步,稳稳站在院子正中央,刚好卡在所有下人、外围围观乡邻的视线中间。他没有扯着嗓门争辩,也没有动怒红脸,语气平平和和,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院里边角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乡里规矩,我们从小守到大,比谁都懂。”
“今天我们登门,不砸器皿、不打骂下人、不贪图李家半点钱粮物件。就当众核对三件事,件件都能拉出活人对质,件件都有实打实的凭据佐证。三件事掰扯完,是非对错摆在明面上,我们占理就讨一个公道,我们理亏,转身就走,任凭李家去乡里告状,绝不多言半句。”
说完,他往侧面轻轻让了半步,把身后始终垂头不敢抬头的疤脸匪首,完完整整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
李禄余光扫到那人的一瞬间,心口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慌乱堵在喉咙口,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他强压着心慌,面上依旧装出若无其事的冷淡模样。
郭嘉顺势开口,声音不高,穿透力却足,一字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第一件。昨夜三更前后,后山废弃破庙里头,三十多名手持刀棍的闲散打手扎堆集结,提前分好两路差事。一路直奔村落上游溪水源头,预备往活水里面抛洒污秽杂物,断全村人畜常饮用的水源;一路贴着田埂潜行,专门要损毁青苗、抢夺农户囤过冬的粮柴草。这场半夜针对性围堵村落的算计,是不是你亲手敲定、暗中调度的?”
院子里瞬间落针可闻,连风吹落叶的轻响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李禄脸上,等着他回话。
李禄脸颊肌肉轻轻抽搐了两下,强行扯出一抹凉薄的冷笑,张口就全盘否认,半分余地不留。
“凭空捏造。”
“我李家世代守着本分家业,有田有铺有乡邻扶持,家境安稳体面,犯不着跟勤恳种地的村落结怨,更不会碰这种阴私下作的勾当。分明是你们村落在外招惹了山野亡命匪类,夜里不得安宁,转头就想凭空攀扯大户人家,讹诈我家粮食银钱填补亏空,心思未免太过龌龊。”
他话说得决绝,一口咬定全是对方栽赃陷害。
旁边下人也跟着纷纷附和起哄,七嘴八舌想把水彻底搅浑,帮自家少爷压住场面。
“咱们少爷心地周正,绝不可能这种事!”
“摆明了是乡下人拿谎话碰瓷,太过分了!”
“无凭无据就上门乱闹,简直不讲道理!”
嘈杂的声响围着耳边打转,阿虎听得太阳突突直跳,火气直冲天灵盖,差点就忍不住开口怼回去。
郭嘉神色半点没变,不躁不恼,紧接着抛出第二桩问话,节奏稳稳拿捏。
“第二件。这批半夜要进村作恶的打手,常是谁供给粗粮口粮?是谁按月下发零碎铜钱当工钱?是谁给他们安排隐蔽落脚的地方?又是谁专门派遣府里心腹管家,进山私下联络牵头,敲定动手时辰、划分行动路线、下达半夜作乱的指令?”
他抬手指向疤脸汉子,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这个人,就是那群打手的领头人。全程只对接你李家贴身管家,所有调度安排全听你一人吩咐。前半夜假意进村窥探安防底细,后半夜大规模集结围村,从头到尾都是你一手控。现在,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压不认识他?”
李禄眼皮都懒得抬,摇头摇得脆利落,咬死不认关联。
“素不相识。来路不明的山野匪寇,我守在家中打理家业,怎么可能认得这种人。你们随便抓一个囚徒,威利诱教几句假话,就想往我身上扣黑锅,未免太过儿戏,谁会信服?”
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要没有实打实的硬物件佐证,单凭一个匪首的口供,完全可以反咬是屈打成招、刻意栽赃,到了官府也站得住脚。
郭嘉早料到他会这般耍无赖,不慌不忙,直接亮出第三样底气。
“没关系。你不认人,我们就拿物件说话。”
梧熊配合着抬手,从贴身衣襟内侧,慢慢掏出三样小巧物件,摊开平放在掌心,阳光一照,纹路印记看得清清楚楚,全院人都能看清。
一块刻着李家专属宅院印记的小木牌,只有李家心腹下人、库房管事才能佩戴出入;一小片缝着李家特制边角记号的粗布粮袋,是李家专属粮仓的专用袋子;还有几枚制式统一、边缘打磨规整的碎铜钱,是李家府里固定按月下发给雇工的工钱。
“这三样东西,全是从这批作恶打手的贴身衣兜里搜出来的。”
“木牌是李家门禁凭证,粮袋是李家专属储粮物件,铜钱是李家府中流通工钱。三样物件,样样都绕不开你李家。”
“你既然不认识这些打手,那就当众说个缘由。你家私宅专属的物件,为什么会尽数落在半夜要祸害我们村子的人手里?总不能是夜里刮风,把物件凭空吹到山里,刚好落到匪寇身上吧?”
这话问得有理有据,半点空子都不给对方留。
院里下人的附和声瞬间戛然而止,一个个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多嘴帮腔,心里都已经隐隐明白,这事多半就是自家少爷做下的。
门口原本只是路过看热闹的街坊邻里,这会儿越围越多,交头接耳的细碎议论声慢慢起来了,眼神都冷冷看向厅堂里的李禄。人心已经悄悄偏了,都觉得大户人家不该背地里这么欺负普通村民。
李禄的脸色一下子挂不住了,青白交替,难看至极。他万万没料到,对方心思这么缜密,不光抓了人,还把所有物证都搜得净净,半点把柄都没留给他反驳的余地。
可他依旧不肯低头,硬撑着扯出一抹蛮横的笑,继续耍无赖抵赖。
“几块破烂木头、几片旧布、几枚不值钱的铜钱,也算得了正经凭据?”
“山里流民随手偷盗、路上顺手捡拾,哪里不能弄到?单凭这点零碎破烂,就想定我李家的罪?真到了官府大堂,差役官爷只会当作笑话看待,本不会采信半分。”
摆明了仗着家底人脉,轻视规矩法理,觉得单凭这些,本奈何不了自己,也为后续他暗中花钱打点官府、反向诬告全村埋下伏笔。
郭嘉半点不慌,语气依旧平稳,顺势推进下一步,直接要当众对口供、钉死罪名。
“物证你不认,那就当庭对活人证词,让大家听听实话。”
他转头看向疤脸汉子,语气公正,不偏不倚。
“你当着李家上下、当着街坊邻里的面,原原本本说一遍。李家管家怎么进山找你们、怎么许诺钱粮好处、怎么定下害村毒计、怎么安排半夜动手污水源、毁青苗、抢存粮,一五一十如实道来,不用添油加醋,不用刻意夸大,只说亲眼所见、亲身所经历的实情就行。”
疤脸汉子先前还怕李家事后权势反扑,私下报复自己,心里一直犹豫不决不敢多说。可眼下人证物证齐全,李家又狠心把所有罪责都往他身上推,半点情面不留。他瞬间想通透了,唯有如实作证,才能从轻脱罪,包庇恶人只会落得重罚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直面众人,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句假话遮掩。
“我今天说的全是实话,敢当众画押,敢去官府当堂对质。”
“最早是李家管家亲自进山找的我们,按月给我们发粗粮、送铜钱,让我们专门盯着梧家村处处找麻烦、挑事端。前半夜悄悄进村探路,摸清村口值守规律,是李家提前安排好的。今晚后山破庙集结,分两路祸害水源、损毁田地、抢夺口粮,全是李少爷亲口定下的规矩。”
“李少爷还特意叮嘱我们,不用正面跟村里人硬碰硬,就背地里慢慢消耗。把活水弄脏,让全村人没水可用;把青苗全毁掉,让秋后颗粒无收;把囤粮抢净,让老弱妇孺冬天熬不过去。等村里人心惶惶、子过不下去,他就去县衙花钱打点,随便安个聚众作乱的罪名,把村里领头人全抓起来,彻底拿捏整个村子,占了周边田地。”
一番话,把所有阴私算计全扒得净净,没有半点遗漏。
院子里彻底死寂,连外围邻里的议论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清了李禄的歹毒心思,看清了他背地里阴狠算计全村的真面目。
李禄脸面彻底撕破,体面荡然无存,怒火瞬间冲昏头脑,再也装不出半分从容淡定。他猛地抬手一拍桌沿,桌上茶杯震得哐当作响,茶水泼洒出来,打湿了桌角的宣纸。
情绪彻底失控,他索性不再伪装,当众直接摊牌摆横。
“就算是我安排的,又能如何?”
一句话,狂妄又蛮横,彻底暴露了他仗势欺人、目无规矩的自私本性。
“我李家在这片地界扎几代,乡绅人脉、衙署交情,样样都比你们硬。你们一群种地为生的村民,无钱无势,凭什么跟我硬碰硬?”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安稳度,就是想压你们一头,背地里动点手段,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今天你们敢上门扫我的脸面,这事没完。从今往后,我直接联络周边所有村落,断你们所有物资往来,一粒粮食、一寸布匹都不许流入你们村。再去县衙打点上下,随便安个罪名,把你们领头的全抓起来问罪。今天你们闹这一场,往后全村老小,都要跟着付出代价。”
裸的威胁,毫不遮掩的跋扈,看得所有人都心头发凉。
阿虎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要上前理论,典韦也下意识往前半步,做好了随时护人动手的准备,冲突一触即发。
郭嘉抬手稳稳拦下两人,神色依旧冷静,语气不疾不徐,字字都压得住场面。
“当众仗势欺人,当庭威胁全村,没用。”
“你有人脉家底,我们不靠歪门邪道;你能打点关系,我们只信公门王法。”
“此刻人证证词确凿,物证摆在眼前,全院邻里亲眼见证,你自己也当众亲口认下所有恶行。越是嚣张跋扈,越是威胁恐吓,到了官府面前,罪责就越重。”
“原本我们只想让你补偿粮草青苗,立下安分字据,私下和解了事。可你执意不知悔改,当众寻衅威胁,那咱们就没必要留情面了。”
他转头看向梧熊,语气脆利落。
“带上人证、收好物证,即刻赶往乡里衙署,正式递状报案。不走私下人情,不求私下和解,只求官府秉公断案,严查李家阴私恶行,给全村老小一个公道。”
李禄听完,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后背一阵发凉。
他方才气昏头脑当众认下恶行,还公然威胁全村,这话传进官府,再多人脉银钱,多半也保不住自己。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慌了神,可一切,都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