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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便利店的门是沈渡亲手推开的。

自动门早就断了电,他用手指扣住两扇玻璃门之间的缝隙,往两边一分。门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涩的摩擦音,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油的滑轨在抗议。凌晨的空气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残留的暑气、远处早点摊升起的第一缕煤炉烟味、和露水打湿的灰尘的气息。

是活着的味道。

沈渡站在便利店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后,陈芸扶着门框跨出来。她的拖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沈渡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臂是温热的,皮肤上有鸡皮疙瘩,凌晨四点的风还是凉的。她站稳之后,松开沈渡的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已经不是纯粹的黑色了。东边的天际线正在变成深蓝色,像一块被水慢慢洇开的墨。深蓝色的边缘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还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海岸线。但它在亮。它确实在亮。

我四年没看过天亮了。

陈芸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没有人接话。沈渡站在她旁边,刘旭阳站在她身后。三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东边那线鱼肚白一点一点地变宽、变浅、变成一种说不清是粉是灰还是淡金色的光。路灯在晨光里显得暗淡了,惨绿色的光被稀释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街上还是空的。但空法和鬼域里不一样。鬼域里的空是死寂,是没有活物、没有声音、连风都死了的空。而这条街的空是凌晨四点该有的空。环卫工还没上班,早点摊还没出摊,夜班出租车刚刚收工回家。是人在睡觉的空。是人还会回来的空。

沈渡走下便利店门口的台阶。

台阶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工装大叔周德全蹲在这里哭的时候,烟灰落在地上烧出来的。痕迹很小,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沈渡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那片痕迹。灰烬已经冷了,被凌晨的露水打湿,黏在水泥台阶上,像一道愈合了的疤。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去哪。

陈芸问。

沈渡抬头看了看街道尽头的十字路口。路口的红绿灯还在正常工作,红灯绿灯交替闪烁,照着空无一人的斑马线。十字路口往左是居民区,往右是商业街,往前走穿过两条巷子是一家社区医院。

前世,灾难降临后的第三天,这家社区医院变成了第二个鬼域。名字叫午夜产房。

先去一个能休息的地方。

他说。

然后我告诉你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刘旭阳走在最后面,他的五官还是错位的,走路的时候脖子微微歪着,像一拧过头的螺丝。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脖子上长了嘴、脸颊上长了鼻子、下巴上长了眼睛的人形剪影。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沉默地走了半条街,然后忽然开口。

我这个样子,以后怎么见人。

声音从额头上的嘴里传出来,闷闷的。

陈芸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刘旭阳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刘旭阳。

你看看我。

她说。

刘旭阳下巴上的眼睛看着她。

陈芸指着自己的脸。她的脸上全是睫毛膏化开之后留下的黑渍,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两道黑色的泪痕涸在脸上,像是某种古老的、用炭灰画上去的图腾。她的头发散着,丝袜破着,睡衣的领口歪着。她看起来狼狈得不能再狼狈。

我好看吗。

她问。

刘旭阳下巴上的眼睛眨了眨。

不好看。

那不就得了。我也不好看。他嘛,她指了指沈渡的背影,他脸上倒是净。但他眼睛里头,比咱俩加起来都难看。

沈渡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陈芸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拖鞋在人行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节奏很乱,像是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但她走得很快,快得刘旭阳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脸不重要。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活着才重要。你妈还在家等你电话呢。她管你脸歪不歪。你只要活着回去,站在她面前,叫她一声妈。你信不信,她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

刘旭阳沉默了。

他低着头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下巴上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只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他没有让那水光变成别的东西。他只是把脖子歪了歪,让下巴上的眼睛能更好地看见前面的路。

你怎么知道。

他问。

因为我是当妈的人。

陈芸说。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她没有停,脚步反而更快了。

我闺女要是有天回来,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不管她脸上长了什么东西,不管她做了什么事。只要她回来,站在我面前,叫我一声妈。我就什么都不问了。什么都不计较了。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所以你别跟我说你没法见人。你比很多人都强。你至少还想回去见她。你至少还敢叫她。

她的声音在人行道上散开,被凌晨的风吹走了。

沈渡走在最前面,始终没有回头。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了一下口烙印的位置。烙印是温的。周德全的水泥粉尘还在他脚底沉着,运动服男人的透明灰烬还在他肩膀上落着,老人的阳光色温度还在他手心里暖着。三种灰烬,三个人的重量。加上陈芸的愧疚和刘旭阳的愤怒。五种情绪在他体内安静地待着,像五条吃饱了的蛇,不再翻涌,只是沉甸甸地盘着。

社区医院的招牌出现在巷子尽头。

那是一栋四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长着黑色的霉斑。楼顶竖着四个铁皮大字,社区医院。灯箱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只剩社和医还亮着,发出惨淡的白光。急诊室的灯亮着,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24小时字样,红字在白光里显得发暗,像是凝固的血。

前世,三天后,这栋楼会变成鬼域午夜产房。

规则是这样的。凌晨十二点到五点之间,楼里会响起婴儿的哭声。听到哭声的人,必须在哭声停止之前找到婴儿,否则就会被它找到。但它不是婴儿。它是婴儿的母亲。一个在这间产房里死于难产的女人,死后依然在找自己的孩子。她把自己的孩子藏在了某个人的心跳声里。婴儿哭的时候,是她的孩子在哭。哭声停了,她就来找你要孩子了。

而你要还给她的,是你自己的心跳。

前世,沈渡在这个鬼域里失去了两个队友。一个人把耳朵贴在墙壁上找哭声的来源,墙壁里伸出一双手,把他的头按了进去。另一个人找到了婴儿,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布娃娃。她抱起娃娃的那一刻,心跳声停了。她把自己的心跳还给了那个女人。

后来沈渡才知道,那个布娃娃里缝着一台老式的胎心监护仪。女人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心跳。她到死都没有听过自己孩子的心跳声。所以她找每一个活着的人要。要一次心跳,听一次。听完就还。还不了的人,就留下来,变成下一台胎心监护仪。

但现在,这栋楼还只是一栋普通的社区医院。

玻璃门里面,急诊室的光灯亮着,照着一排蓝色的塑料座椅。座椅上坐着一个打点滴的老人,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老人闭着眼睛,头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一个护士趴在导诊台上,脸埋在胳膊里,白色的护士帽歪到一边。

都是活的。

沈渡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护士猛地抬起头,脸上有一道被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她眨了眨眼睛,花了好几秒才认出面前站着三个人。然后她看见了陈芸的脸,那两道黑色的泪痕在光灯下格外刺眼。看见了刘旭阳的脸,五官错位的、不属于任何正常人类的面孔。

她的困意瞬间消失了。

你,你们。

车祸。

沈渡说。

我们是出租车司机、乘客、和另一个乘客。车撞了,司机跑了。我们需要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借用电话报警。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早写好的稿子。护士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陈芸,转向刘旭阳。刘旭阳下巴上的眼睛看着她,眨了一下。护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她的职业训练压过了恐惧。她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坐,坐那边。我去叫医生。

她快步走向走廊深处,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飘起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沈渡扶着陈芸在蓝色塑料座椅上坐下。打点滴的老人还在睡,鼾声均匀,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着,节奏和老时钟的秒针一样稳定。

刘旭阳没有坐。他站在沈渡旁边,错位的五官对着走廊的方向。护士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走廊尽头传来一扇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她会报警吗。

刘旭阳问。

会。

沈渡说。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沈渡看着走廊尽头。光灯在走廊里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像是某种刻度,标记着从入口到深处的距离。

等一个会相信我说话的人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那个人来了。

不是警察。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白发。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每一步的步幅都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的手垂在身侧,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走进急诊室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陈芸,不是刘旭阳,而是沈渡。他的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才扫过另外两个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刘旭阳错位的五官上,停了整整五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是职业性的观察,像法医在检查一具尸体,不带有任何情绪,只是记录。

你们是便利店出来的。

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渡看着他手背上那道疤。前世,他见过这个人。灾难降临后的第二年,这个人会成为一个幸存者营地的负责人。他叫韩肃,退伍军人,在部队里待了十四年。末之后,他带着营地里的三百多个人撑了两年,最后因为一次鬼域扩散,整个营地被吞没。沈渡记得他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让年轻人先走。我断后。然后他走进了一片正在扩散的鬼域,再也没有出来。

前世,沈渡和他只有一面之缘。

是。

沈渡说。

便利店里面发生了什么。

鬼域。名字叫说谎的镜子。规则是每个人面对自己的镜子说出最大的谎言。说真话活,说谎话死。

韩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他把烟从左边嘴角移到右边嘴角,然后开口。

你们怎么出来的。

我破解了。

怎么破解的。

吃掉他们的谎言。

韩肃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指间。他看着沈渡,看了很久。急诊室的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着,老人的鼾声均匀地起伏着。

你叫什么。

沈渡。

沈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里搜索什么。便利店外面的街道,从凌晨十二点到四点,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封锁了。人进不去,也出不来。我们派了三拨人试图靠近,全部在距离便利店五十米的位置失去了方向感,走回到原地。四点整,封锁消失。你们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把烟放回烟盒里。

便利店里面,除了你们三个,还有六个人。五个顾客,一个店员。他们呢。

死了。

尸体呢。

被吃掉了。

韩肃的手指在烟盒上停了零点五秒。然后他把烟盒揣回口袋,拉上夹克的拉链,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他转向刘旭阳,看着那张五官错位的脸。

你是便利店的值班店员。刘旭阳。

刘旭阳下巴上的眼睛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妈报了警。说儿子夜班没回来,电话打不通。

刘旭阳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额头上的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手,那只关节方向反了的手,抬起来,按在自己口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撞了一下。

她在派出所坐了一夜。我刚从那边过来。

刘旭阳不说话了。他的手从口滑落下去,垂在身侧。下巴上的眼睛里,水光终于变成了别的东西。沿着他错位的脸颊,沿着鼻子所在的左脸颊,沿着嘴所在的额头,无声地滑下来。眼泪在他脸上的路径是乱的,因为他的五官不在该在的位置上。泪水的轨迹画出一张错位的脸。

韩肃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等刘旭阳的眼泪流完了,他才转向沈渡。

你刚才说的那些。鬼域,规则,谎言。我需要你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这不是请求。

沈渡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世会死在鬼域扩散里的人,看着他手背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疤,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灰夹克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烟盒。

我会告诉你。

他说。

但不是在这里。你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

你们系统里,有一个叫宋毅的人。

韩肃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某种更深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东西。他盯着沈渡看了三秒,然后开口。

宋毅是我战友。他三年前转业了。你怎么知道他。

因为三天后,他会死在一个叫午夜产房的鬼域里。如果今晚之前我见不到他,就来不及了。

急诊室里安静了下来。打点滴的老人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响起来,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走廊深处,护士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往回走的,脚步比去的时候更快。光灯嗡嗡地响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着。

韩肃看着沈渡。

沈渡看着他。

然后韩肃从口袋里又掏出了那烟,叼在嘴里。这一次他点了火。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上映出一小片橙红色的光,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照亮了他手背上那道疤,照亮了他眼睛里那个沈渡前世只见过一面的、会说让年轻人先走的人。

他吐出一口烟。

宋毅欠我一条命。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

那就不是一条命的事了。

天亮了。

光灯的白光被从窗户照进来的晨光稀释了。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一片铺开的、暖橙色的霞。晨光照在急诊室的蓝色塑料座椅上,照在老人打点滴的手背上,照在刘旭阳脸上那两道被泪水冲过的、沿着错位五官画出的泪痕上,照在陈芸脸上那两道涸的黑色睫毛膏印记上。

沈渡口的烙印在晨光里微微发热。不是警告,不是百鬼录在翻动。只是普通的、被阳光晒到的温度。像一只手掌,轻轻按在他的锁骨下方。

百鬼录在他意识中安静地合着。封面上的那四个字,我来渡你,在晨光里微微发着光。不是暗红色的光,不是惨绿色的光。是阳光的颜色。是夏天的、下午三四点钟的、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那种阳光的颜色。

虽然现在是凌晨五点。

虽然夏天还没到。

韩肃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看了一眼沈渡口的位置。隔着便利店的红色工装马甲,他当然看不见那道烙印。但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宋毅住在城东。

他说。

开车四十分钟。路上你把该说的说了。

他转身走向急诊室门口,灰夹克的下摆在晨光里晃了一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落在刘旭阳身上。

你跟我走。你妈在派出所。先去见她。

刘旭阳站在原地,错位的五官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额头上的嘴,左脸颊的鼻子,下巴上的眼睛。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蓝色塑料座椅上,轮廓歪斜,像一个被打乱了顺序的拼图。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

三个人跟着韩肃走出社区医院。玻璃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打点滴的老人还在睡,鼾声均匀。护士站在导诊台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外,天已经亮了。

街道醒了。环卫工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装着扫帚和铁锹。早点摊的煤炉升起了第一缕青烟,炸油条的锅里油花翻滚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社区医院门口,车轮碾过昨夜积水留下的水洼,溅起一小片水花。水花在晨光里亮了一瞬,然后落回地面,渗进柏油路面的缝隙里。

一切都是活的。

沈渡站在社区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晨光照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走吧。

他说。

韩肃的车停在巷子口。一辆灰色的老款轿车,车身上有几道刮痕,后视镜上系着一褪色的红绳。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引擎的声音很稳,像他走路的步幅一样稳定。

沈渡坐上副驾驶。陈芸和刘旭阳坐进后排。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韩肃挂上档,车驶出了巷子。

晨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沈渡侧过头,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社区医院。那栋贴着白瓷砖的四层老楼在后视镜里变小,变模糊,最后被路边的行道树遮住了。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百鬼录在他意识中翻开了第一页。说谎的镜子那一页已经写满了字。工装大叔的名字,运动服男人的那个音节,冯远的蓝色灰烬,老人的阳光。赴宴者的第一个谎言已消化,代价已付清。我来渡你。

他翻到了下一页。

那一页还是空白的。纸面泛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等待着他的下一次进食,下一个鬼域,下一个被记住的名字。

午夜产房。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合上了书。

车驶过十字路口,驶进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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