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诚恳。诚恳到我差点就信了。
有一回我生,他说公司加班回不来。我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对着十九块九包邮的蛋糕许愿。许完之后切了一块,剩下的放进冰箱。十一点半,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他说加班到十点,路上看到一家馄饨摊还开着,就打包了一碗。骑共享单车回来的,馄饨还是热的。我端着那碗馄饨,喝了一口汤。汤里有虾皮和紫菜,和青石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馄饨铺子的味道一模一样。那家馄饨铺子晚上九点就关门了,没有外卖。十点出去买是买不到的。他一定是下午就买好了,一直放在哪里保温,然后假装加班到十点再带回来。
但我没有戳穿他。因为汤确实还是热的。
这些细碎的、琐屑的、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三年的婚姻里攒了满满一抽屉,像那些他从未发现的替换装口红,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但每一支都是真的。演着演着,入戏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我爱上了一个装穷的骗子,而我自己也是个骗子。两个骗子互相飙戏,飙到入戏太深,分不清哪段是演的,哪段是真的。但我们谁都不肯先喊卡。直到今天。
今天早上,顾淮安出门的时候,领带又歪了。我帮他正了正,理了理他衬衫上本不存在的褶皱,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笑得很甜,露出一排白牙,像一个真正的月薪五千的社畜老公。“老婆,今晚加班,可能回来得晚。别等我了。”我点点头,从鞋柜里拿出他磨破了后跟的那双皮鞋。鞋跟磨偏的位置在左脚外侧。右撇子的人左脚承重更多,磨偏位置应该在左脚外侧偏后。他这双鞋的磨偏位置在左脚外侧偏前,是长期穿定制鞋、鞋底弧度与量产鞋不一致导致的步态偏移。一个穿定制皮鞋的人,换了量产鞋走路,重心微微前倾,鞋底磨偏位置就会偏差大约两厘米。两厘米的破绽。我盯着那双鞋看了三年,一直没说。嫁给他三年,演了三年。今天不想演了。
顾淮安走后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周秘书。我接起来。
“沈总,顾氏集团的收购案今天上午十点正式谈判。资料已经准备好了。”
“顾氏那边谁出席?”
“顾氏集团新任CEO,上个月刚上任的。很神秘,从来没有公开露面过。据说是个狠角色,三年时间把一家濒临破产的子公司扭亏为盈,利润翻了四十倍。顾氏老董事长亲自点名让他接班的。”
“叫什么?”
“中文名没有对外公开,只知道英文名叫Vincent。不过有个细节——他上任之后把顾氏所有高管会议都改到了周一下午和周五上午,因为周五下午他从不安排任何行程。据说他周五下午有一件雷打不动的事——去菜市场买菜。他的秘书说他每周五下午四点半准时出现在城西那家菜市场,穿得像个普通上班族,跟卖菜大妈砍价砍得热火朝天。有回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周五下午在菜市场撞见他,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后来那个实习生被调到分公司了。”
“不是被开了?”
“不是。是加了薪调去分公司当主管。他给实习生的唯一一句忠告是——‘你在菜市场看到的任何人,都当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