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空间狭小,气氛微妙。
我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他却忽然叹了口气。
我心头一跳,来了!
难道进宫触景生情,又想起那位“白月光”了?
我悄悄用余光打量,只见他眉头微蹙,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侧脸线条绷紧,果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捏紧了帕子,心里那点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看来酱牛肉只是意外,白月光才是常态。
我该说点什么?安慰?还是继续装傻?
就在我内心戏又要开演时,他转过头,语气沉重地开口:“夫人。”
“将军请讲。”我立刻回应,声音都放柔了八度,准备迎接一段可能的心事倾诉。
“咱们府上,这个月的冰敬,是不是还没送出去?”他一脸严肃,“我方才想起来,吏部刘主事、兵部赵郎中那儿,都得打点。尤其是兵部管粮草批文的那位王员外郎,最爱在夏天挑理,冰敬送晚了,秋后的粮草他能给你拖到冬天!”
我:“……”
“还有,”他继续皱眉,“我养在后院马厩里那匹‘黑云’,这两天胃口不太好,嚼豆子都不香了。请了兽医来看,说是天热有点上火,得喂点新鲜的苜蓿草拌鸡蛋清。京城附近的苜蓿草都不够肥嫩,得让人去京郊庄子上寻……”
他滔滔不绝,从冰敬说到战马上火,从俸禄发放的时说到军中夏衣的布料厚度,忧国忧民忧马忧俸禄,就是半个字没提什么“姑娘”。
我听得目瞪口呆,方才那点准备安慰人的柔情,彻底化为了无语凝噎。
最后,他总结陈词,又叹了口气,这次带了点真实的愁苦:“当家不易啊,处处都要银子。夫人,以后府中中馈,辛苦你了。能省则省,我那酱牛肉……以后每月吃两次,不,一次就行!”
看着他因为“省钱”而忍痛割舍酱牛肉的悲壮表情,我彻底没了脾气。
原来,傅将军的“忧伤”,可以是为了酱牛肉,可以是为了冰敬,可以是为了战马上火,甚至可以是为了俸禄不够花。
唯独,似乎不是为了那个传说中的白月光。
……
接下来的子,简直像一场大型、连续、且不断升级的乌龙喜剧。
三朝回门,马车行至半路,他忽然叫停,望着路边一家紧闭门户的店铺,神色怔忪,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心头又是一紧。这家店……莫非与他旧有关?与那位姑娘有关?
我正暗自揣测,他已喃喃出声:“‘张记酥饼’……居然关门了。他家的芝麻酥饼,层层起酥,内馅甜而不腻,尤其是刚出炉时,那香气……我当年在京城备考武举时,常买来当夜宵。可惜了,再也吃不到那么地道的酥饼了。”
我:“……” 好的,又是吃的。
某午后,我在花园凉亭看书,见他独自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梨花树下,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如雪的花瓣纷纷飘落,背影清冷孤高,落花满肩也浑然不觉。
梨花,离花。
莫非是睹物思人,想起了离别?
我放下书,悄悄走近,正想委婉劝慰两句,却听见他极低地、咬牙切齿地嘀咕:“……败家玩意儿!好好的战马,非要去撩蹶子踢树,踢坏了梨花树不要紧,摔了自己怎么办!治马的银子不是钱啊!邓军超这个月俸禄扣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