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野集镇的喧嚣,山林重新将韩砺包裹在寂静与黑暗之中。但这寂静与来时不同,多了几分如芒在背的警惕。苏晚衣不再出声,似乎也在保存魂力,或是在观察韩砺独自应对的能力。
他需要一处绝对安全的容身之所。狼嚎洞附近不行,啸风狼的领地意识是把双刃剑。按照苏晚衣早些时候的指点,他向着更偏僻的东南方跋涉。那里有一片被称作“鬼打墙”的乱石林,地形错综复杂,天然石洞众多,且因地质原因,灵气稀薄紊乱,连妖兽都不喜在此久居,是藏匿的绝佳地点。
又艰难地行了大半夜,在天色将明未明、最是寒冷黑暗的时分,韩砺终于找到了苏晚衣描述的那个洞口——隐藏在一丛枯死荆棘和一块风化巨石之后,入口低矮需匍匐而入,内里却颇为燥,且有微弱气流,说明另有通风口。
钻进洞内,疲惫和伤痛瞬间如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乎瘫倒在地,喘息良久,才挣扎着用那块“斩邪”短刀,在洞口内侧做了几个简易的预警机关——用细藤悬吊几块松动的碎石。做完这些,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冰冷的石壁坐下,点燃了一小截珍贵的兽油蜡烛。
微弱的火光映亮洞,也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他脱下破烂的外衣,检查伤势。左臂的撕裂伤重新包扎后,血已止住,但红肿未消。右手手背的肿胀依旧,动一下都疼得钻心。最麻烦的还是口,那片紫黑色的瘀伤范围虽未扩大,但颜色似乎更深沉了,用手按上去,能感觉到皮肤下仿佛有细微的、冰凉的颗粒在缓慢蠕动,带来一阵阵麻痹和隐痛。煞气,并未除,只是暂时被压制了。
他取出从灰袍老者那里换来的止血散和化瘀膏。药膏呈暗绿色,气味刺鼻,品相确实低劣。但此刻别无选择。他咬紧牙关,将药膏涂抹在左臂和身上其他伤口。药膏触及伤处,带来辣的刺痛,但也有一股微弱的清凉随之化开,勉强压制了伤口灼烧般的痛感。
接着,他看向口。化瘀膏能对付这种阴煞之气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挖出一大块,均匀涂抹在瘀伤处。
起初,只有药膏本身的凉意。但几个呼吸后,异变陡生!
口的皮肤下,那些阴寒的颗粒仿佛被药膏的某种成分,骤然变得“活跃”起来!它们疯狂地蠕动、冲撞,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阴邪的寒气,猛地从口炸开,顺着血脉向全身蔓延!
“呃啊——!”韩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青黑。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僵,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攥住,几乎停止跳动。视野迅速模糊,耳边嗡鸣。
“蠢货!凡俗化瘀药物,怎能化解地肺毒煞!反而激怒了它!”苏晚衣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在他脑中炸响,“快!运转‘安神诀’,观想玉髓灵气!引导对抗!快!”
韩砺几乎失去思考能力,全凭本能,拼命凝聚即将涣散的心神,在无边的冰寒痛苦中,艰难地回忆起“安神诀”的口诀,在心中默念。同时,他颤抖着手,掏出贴身收藏的玉瓶,打开塞子,也顾不得浪费,将瓶口凑近鼻端,深深吸气!
一股精纯、温和、充满生机的清凉灵气,顺着呼吸涌入肺腑,随即散入四肢百骸。这股灵气与口爆发的阴寒煞气,如同水火相遇,在他体内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韩砺的身体成了战场。他蜷缩在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全身。一会儿觉得如坠冰窟,骨髓都要结冰;一会儿又觉得那股玉髓灵气流过之处,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生机。冰火两重天的折磨,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他死死守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安神诀”,引导着那微弱的玉髓灵气,如涓涓细流,顽强地冲刷、包裹、消磨着口的阴寒煞气。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痛苦的过程。每一次灵气的冲击,都伴随着脏腑移位般的剧痛。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失去了意义。蜡烛燃尽,洞内重归黑暗,只有他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偶尔抑制不住的闷哼在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光从洞口缝隙微弱地渗入时,韩砺体内的拉锯战终于渐渐平息。爆发的地肺毒煞,在玉髓灵气的消耗和“安神诀”的引导下,被重新压制回口区域,虽然范围似乎又顽固地缩小了一圈,但其阴寒本质未变,只是暂时“蛰伏”了。
韩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瘫软,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躺在地上,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但他能感觉到,口那要命的、随时可能爆发的阴寒感暂时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虚弱和一种奇异的、仿佛经历过千锤百炼后的“坚实”感——不是变强,而是这具身体在极致的痛苦折磨中,似乎被“淬炼”得更加能承受痛苦了。
“侥幸。”苏晚衣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玉髓灵气精纯,恰好克制了几分地肺毒煞的污浊。但此法不可再用。玉髓是你洗骨伐髓的关键,如此消耗,得不偿失。余下煞气,已深入骨膜,寻常药物无用,需至阳丹药或特殊功法方可除。在得到‘幽冥花’、完成洗炼之前,你必须习惯与这残煞共存,并时刻警惕其反扑。”
韩砺在黑暗中眨了眨眼,表示明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在地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勉强恢复了些许行动力。他摸索着吃了点冰冷的粗面饼,喝了点水。然后,他拿起了那柄“斩邪”短刀。
刀身冰凉,在从洞口透入的微光下,刃口那些浅淡的符文纹路似乎清晰了一些。他握在手中,尝试挥动。刀很称手,比他原先的猎刀更沉,更有质感。当他尝试将心神凝聚于刀身时,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符文内蕴藏着一丝微弱但锐利的、令他不太舒服的“气息”——想必就是那所谓的“破邪”之力。
接下来的几,韩砺便在这石洞中蛰伏。他大部分时间在休息,让身体缓慢恢复。同时,他开始练习这柄短刀。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基础的刺、劈、撩、格,配合简单的步伐。他将每一次挥刀,都想象成面对那的黑衣人,或是矿洞下的蚀矿蚰,或是未知的阴魂鬼物。简单的动作,重复千遍,直到手臂酸麻,伤口刺痛,也不停歇。
“你的身体,是凡铁。你的意志,是炉火。你的仇恨,是铁锤。千锤百炼,凡铁或可成钢。”苏晚衣偶尔会在他力竭时,冷漠地评价一句,“但记住,钢再利,也需持刀之人懂得如何运用。我传你一套《基础炼气诀》中附带的‘引气入体,淬炼五感’的法门,虽于你修为无益,但持之以恒,或可让你耳聪目明些许,感应危险快上一线。”
韩砺依言练习。果然,修为毫无寸进,但数之后,他发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声音、气流的细微变化,感知确实敏锐了一丝。夜里视物,也比以前清楚了一点。这是纯粹的、对肉身潜能的压榨式开发。
第七,韩砺的外伤在药膏和自身强悍恢复力下,已结痂大半。口煞气蛰伏,暂无动静。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恢复了基本行动力。他将最后一点饼吃完,清水饮尽。
是时候了。
“黑风隘距此尚有四百余里。途中需经过一片‘枯骨沼泽’,瘴气弥漫,多有毒虫,亦是险地。”苏晚衣道,“你如今伤势未愈,煞气在身,此去九死一生。可仍要去?”
韩砺将“斩邪”短刀入新做的简易皮鞘,绑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牛皮索、匕首、最后一点金疮药和火折子仔细收好。他走到洞口,望向北方。
“要去。”他的声音沙哑,但斩钉截铁。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不需要。血参、玉髓的获得,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区别只在于,这一次,他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他俯身钻出石洞,重新踏入冬凛冽的山风之中。阳光苍白,照在他伤痕累累却挺直的脊背上。
目标,黑风隘。
第一步,穿越四百里山林与危险的枯骨沼泽。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乱石与枯木之间,步伐沉稳,目光沉静,仿佛不是走向一片死地,而是走向一条早已注定、必须踏上的荆棘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