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医生请假的理由,护士长说是“家里有事”。三个字,不多不少,像一块封住所有追问的砖头,你把它砌在那里,别人就没办法从那里穿过去。我站在护士站的柜台外面,看着护士长低头整理病历的侧脸,她的眼皮垂着,目光落在纸面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秒,都没有翻到下一页——那几秒的停顿出卖了她。她知道些什么,但她选择了用“家里有事”这块砖头把那些知道砌在墙里,不让自己看见,也不让任何人看见。
我上了三楼,走到林医生诊室的门口。门关着,门把手上方的小玻璃窗透出里面的一小片黑暗,窗帘拉上了,光灯没有开,整间屋子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不再接收任何来自外界的光。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隔着一扇门的厚度,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我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在场”,一个人昨天还坐在这里开药、写病历、接电话,今天就从这个位置上消失了,他的温度还在椅面上,还没有完全散去,但你伸手去摸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摸不到了。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坐了很久。期间有两个病人来问林医生在不在,我说不在,他们就去挂别的医生的号了。没有人追问林医生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不提前通知——在清溪镇,不追问是一种教养,是一种人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你看到邻居家门口摆着花圈,你不会问“谁死了”,因为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时候,问了也是白问。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天又开始阴了。
骆云飞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信封上的指纹已经提取了,除了我和他的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的。残缺的,不完整的,但足以在数据库里进行一次筛选。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不轻易示人的东西,像一个赌徒在翻开最后一张牌之前,他已经知道自己会赢,但他还不能笑,因为牌还没有完全翻开。
“林医生还没有回来?”他问。
“没有。”
“他家里的地址你有吗?”
我报了林医生家在清溪镇的位置——镇东头,过了第二个桥洞,右手边第三排房子,红砖的二层小楼,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满树橙红色的果实,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骆云飞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他让人去看看,然后挂了。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膝盖有些酸。走廊里的光灯白得发冷,把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短短的,扁扁的,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扁了的人。我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楼,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看到赵玉兰站在挂号窗口前面,手里拿着一沓病历和几张化验单,正跟窗口里的人说什么。她的身影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不是体重的减少,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部分,外壳还在,但里面的填充物变少了,轻了,风一吹就会站不稳的那种轻。
我没有叫她。她也没有看到我。
我出了卫生院的大门,沿着主街往镇东头走。风从背后推着我,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贴在我的后背上,力道不大,但持续不断。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林医生家,骆云飞已经说了“让人去看看”,那是警察的事,不是我一个乡镇卫生院医生的事。但我的脚没有在往家的方向走,它们有自己的主意,在我还没有决定要去哪里的时候,它们已经把方向选好了,我的大脑只是在执行双脚已经下达的指令。
过了第二个桥洞,右手边第三排房子。红砖的二层小楼,院墙上爬满了枯了的藤蔓,叶子落了大半,剩下一些暗黄色的、卷曲着的残叶挂在藤上,像一些被遗忘在墙上的、过了期的信笺。院门关着,不是锁着,是那种从里面上了销的关,从外面推不开,但没有锁头,也没有挂锁。我站在院门外,透过铁栏杆之间的缝隙往里看,院子的地面是水泥的,清扫得很净,没有落叶,没有杂物。柿子树在院子的西北角,树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方形纹路,像老人的手背。树上的柿子还在,成熟过度了,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橙红色的果肉从裂口处翻出来,引来几只蜜蜂在周围嗡嗡地飞。
“你找谁?”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苍老的,但有力的,像一个用了一辈子的、还没有报废的工具,声音的质地粗糙,但底气很足。我转过身,看到一个老太太站在巷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褂子,头发花白,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她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篮子里有几葱和一块豆腐,豆腐装在塑料袋里,水从袋子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我是林医生的同事,”我说,“卫生院的沈医生。我来看看林医生,听说他今天请假了,没什么事吧?”
老太太——林医生的母亲——看着我,目光在我的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回到我的眼睛上。她审视人的方式和骆云飞不一样,骆云飞的审视是专业的、职业性的、不带个人情感的,而她的审视是母亲的、肉身的、用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方式在感知一个人的气息和温度。
“你是沈家的闺女,”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你妈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您。”
她走到院门前,放下菜篮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进锁孔里。但院门的锁孔在上面,她的是下面的一个——那不是一个锁孔,是一个很小的圆洞,她把钥匙进去,往左拧了半圈,门里面发出“咔嗒”一声。那不是销,那是一把自己做的暗锁,用一铁棍从里面横着别住门闩,外面用钥匙拨开。
这种锁在清溪镇不常见。装这种锁的人,通常只有一个原因——怕有人从外面进来。
院门开了,她提起菜篮子,侧身让我先进去。我走进院子,水泥地面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不是地面是空的,是这整座房子是空的,空得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蜂巢,蜂群已经飞走了,只留下那些六边形的、整齐排列的空洞,每一格都在回响着曾经存在过的嗡嗡声。
“林医生不在家?”我问。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把菜篮子放在院子里的水泥台上,从篮子里拿出豆腐,拎着塑料袋走到了厨房门口,把豆腐放在了窗台上。然后她转过身来,在褂子的前襟上擦了擦手,看着我。
“昨天晚上他就没有回来,”她说,“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
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儿子失踪了的母亲,更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儿子经常不回来、并且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的、在漫长的时间里把担心磨损成了平静的女人。
“他以前也会这样吗?”我问。
“以前不会,”她说,“他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四十多岁的人了,每天准时上下班,回家吃饭,吃完就在书房里坐着,开着台灯,也不什么,就是坐着。坐够了就洗澡睡觉。第二天早上又去上班。”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院子外面灰蒙蒙的天上。
“昨天晚上他没回来。我等到十一点,把门给他留着,灯也留着。今早起来,门还是那个样子,灯还是那个样子,他没回来过。床上的被子叠得好好的,像昨天早上他叠好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动过一样。”
林医生的母亲说到这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被称为“表情”的东西浮现在她脸上。那不是悲伤,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不好命名的东西,像一锅正在慢慢加热的水,你站在锅边看着,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你知道水底下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那些微小的气泡正在锅底一个接一个地生成、破裂、再生成、再破裂,只是水面还没有动静。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我问。
老太太想了想。她微微偏着头,看着柿子树的方向,好像那棵柿子树就是林医生本人,她正在跟他进行一场无声的、不需要语言的对话。
“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她说,“前天晚上,吃完晚饭,他把碗筷放下,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在做错事?’我问他在说什么,他说没什么,然后就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了。”
她的声音到这里变得很轻很轻,轻到我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他洗碗的时候,洗了很久。我进去看,他站在水池前面,水开着,碗已经洗完了,但他还站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水池里,水一直在流,他没有关。我站在他后面看了他一分多钟,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叫他。后来他自己把水关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看到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啊……那个笑我看了四十多年了,他小时候闯了祸回来冲我笑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
院子里起风了。柿子树上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只手在一起翻书,翻的是同一本书,但没有人读得进去。那些裂开了口子的柿子在风中微微晃动,果汁从裂口处渗出来,在果皮的表面结成透明的、琥珀色的硬块。
我离开了林医生的家,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的二层小楼在暮色里显得比实际年代更久远,墙壁上的红砖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二楼的窗户有一扇是开着的,窗帘被风从窗口吹了出来,飘在窗外,像一只没有人牵着的手在向谁告别。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林医生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接通了。不是忙音,不是关机,是通了,但没有人接。嘟声响了六声之后,自动转入语音信箱,一个机械的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说“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手机屏幕弄湿了,留下一块雾蒙蒙的、需要用力擦才能擦掉的印记。
回到主街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街灯还没亮,店铺的灯也还没亮,整条街处在白天和夜晚之间的那一段暧昧的、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灰色地带里。行人在这个时段变得很少,少到整条街上只剩我一个人在走路,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反射,产生一种空洞的、类似于在隧道里走路才会有的回声。
我走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陆骁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警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双手在卫衣正面的口袋里。他站在台阶上,靠着门柱,姿势很随意,但随意得不太自然,像一个人在刻意表现出放松但实际上一点都不放松。他看到我,从门柱上直起身,朝我走了两步。
“沈医生,”他说,嘴角带着那个标志性的、恭顺的、礼貌的微笑,“骆队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林医生联系不上了,他们正在找。让你这几天小心一点,别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晚上尽量早回家。”
“林医生为什么联系不上?”我问,虽然我知道答案。
“不知道,”陆骁说,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调整,像一个人在用同一个模具做点心的时候,手指摁下去的力度稍微大了一点,出来的形状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边缘有些不一样了,“可能手机没电了,可能信号不好。骆队说也可能只是心情不好,一个人出去走走,散散心,过两天就回来了。”
他说“骆队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下级转述上级指令时的恭敬,也不是同事之间传递信息的平淡,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个人化的东西,像一个孩子在模仿大人说话时的腔调——他太年轻了,他的脸和他的声音之间有一道裂缝,声音在努力地往成熟稳重那边靠,但脸还留在年轻的、不那么会伪装的那一边。
“我知道了,”我说,从他的身侧走过去,走进卫生院的大门。
“沈医生,”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脖子上的伤,真的是磕的吗?”
走廊里的光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我面前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没有温度的白。我站在那一片白色里,像一个被聚光灯照着的、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员,所有的观众都在黑暗里,我看不到他们,但他们能看到我,能看到我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脖子上的每一寸皮肤、手指的每一次轻微颤抖。
我转过身。
陆骁还站在台阶上,比我低两级台阶,我的视线和他的视线刚好平齐。他在看我脖子上的伤,目光不躲不闪,不藏不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像一个学医的学生在看一具标本上的一道切口,纯粹的技术性的注视,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陆骁,”我说,“你当警察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不是我回答了他的问题,而是我换了一个话题,换得很快,快到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眉毛微微上扬,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像一个正准备说话但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的人在拖延时间。
“没多久,”他说,“三个多月。”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警校毕业的,”他说,“毕业了就分配到这边来了。”
他的回答是流畅的,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像一句背了很多遍的课文。但就是因为太流畅了,流畅到没有一个正常人被问到“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时会有的那种自然的、口齿不太利索的、需要想一下才能回答的停顿,我反而觉得不对。
但我没有再问。我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然后转身上了楼。
走廊的灯在我的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像有人在为我一个人点亮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路。我在二楼拐角处停了一下,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陆骁还站在台阶上,手在卫衣口袋里,面朝着街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街灯这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深灰色卫衣染成一种发红的棕色,像一块被烧过了的、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
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看着他。他一直没动,就像那盏街灯刚刚亮起来时照到的那个人影一样,站在那个位置,面朝那个方向,一动不动的,像一立在那里的桩子。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短短的,扁扁的。我注意到那个影子有一个不太对的地方——左脚的影子比右脚短了一小截。不是因为他的左脚抬起来了,他的两只脚都平踩在台阶上,左脚和右脚的受力应该是均匀的,影子也应该是均匀的。但影子的左脚部分比右脚部分短了至少一厘米,这意味着他的身体重心偏向了右侧,左侧的受力变小了,所以他左侧的身体在灯光下的投影变短了。
一个人为什么要把重心偏向右侧?
因为他的左腿不想受力。因为他的左腿疼。因为他的左腿受过伤。因为他的左脚比右脚轻。
我转身离开了窗边。
走廊里的灯还在亮着,惨白的,不知疲倦的,永远亮下去也不会有人来关。那些光在我的视网膜上留下了残像,像一些被我看见过但无法忘记的东西,它们印在那里了,你闭上眼睛它们还在,不是从外面来的光,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