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房贴书。这个在永昌府衙中不算起眼、甚至有些卑微的职衔,对陈远而言,却无异于鲤鱼跃过了最关键的那道龙门。府衙吏房的文书很快下达,为他换发了新的腰牌,深褐色,木质,正面刻“户房贴书”,背面是姓名和编号。他搬出了之前赁住的小院,在吏员聚居的东城巷,租下了一处稍大、也略为体面的两进小院。虽然依旧朴素,但有了独立的小书房和待客的前厅。俸禄微薄,但他手中尚有之前抚台赏赐余下的银两,加上如今身份不同,常用度不再捉襟见肘。
方、林两位书吏,如今正式成了他的属下,见面称呼也从“陈先生”变成了更为恭敬的“陈贴书”。两人办事勤勉,陈远也有意栽培,将一些不甚紧要的文书往来、账目初核交给他们,自己则抽出更多精力,思考更为宏观和棘手的难题。
“特许商引”和“协济票”,是他在永昌安身立命、乃至未来发展的本。如今,这两项事务都已打开局面,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
“商引”这边,随着“济生堂”的成功(他们已带着第一批药材平安返回,品质数量皆符要求,且带回了边境几个部落对冲突的最新态度,颇受赵师爷赞赏),加上“兴隆栈”被雷霆处置的震慑效应,前来申请“商引”的商号,规矩了许多,也更注重自身信誉和实力的证明。陈远借此机会,进一步完善了申请、审核、发放、监管、核销的全流程细则,初步形成了一套相对规范的文书和作模板。他甚至开始考虑,是否可以引入某种“商引”积分或评级制度,对过往记录良好、贡献突出的商号,在申请、税收、乃至担保要求上给予优待,以形成正向激励。
但这其中,有一个巨大的、绕不过去的障碍——马帮。永昌边贸,尤其是深入夷方、土司地界的贸易,离开马帮寸步难行。而马帮自成体系,规矩森严,内部关系盘错节,对外既有,更有强烈的排外性和独立性。之前的“四海通”,本身就是亦商亦帮的势力。“特许商引”的推行,虽然部分规范了贸易,但也从某种程度上,触碰了马帮传统的地盘和利益分配模式。尤其是一些实力较小的马帮或独立马脚子,担心官府通过“商引”,扶植几家大商号,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协济票”(债劵)的顺利发行,暂时解决了府库的饥渴,但也带来了沉重的本息偿还压力。陈远仔细核算过,十万两本金,年息二分,一年后本息合计便是十二万两。这还不算那些实物折抵部分的“利息”。虽然约定了以未来新增商税和清理旧弊结余优先偿还,但永昌府历年积弊甚深,新增税源开拓不易,一年内能否凑足这笔巨款,他心里并无十足把握。万一到期无法偿还,不仅“协济票”的信用崩溃,他陈远乃至抚台、赵师爷的威信,都将受到严重打击。这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更让陈远感到棘手的,是“兴隆栈”一案后,留下的那一大摊“旧账”和微妙的人事格局。
“兴隆栈”被抄没,其店铺、货栈、存银、货物(除违禁品外),皆已入库。如何处理这些资产,填补府库亏空,同时兼顾稳定市场、安抚相关利益方,是个技术活。陈远亲自清点了“兴隆栈”的账目和存货,发现其名下除了永昌城内的铺面和货栈,在城外还有两处不大的田庄,在腾越、大理等地的商号中也有少量股。存货则主要是些茶叶、布匹、用杂货,以及部分未来得及出手的、不算违禁的夷方特产(如兽皮、山货)。
赵师爷的意思是,尽快将这些资产变现,充实“边事军资”专库,同时也可部分偿还“协济票”的利息,以示官府信用。但如何变现,却大有讲究。公开拍卖,容易引发各方争抢,价格也未必能到高位,还可能被某些势力联手压低。私下发卖,又容易滋生新的腐败,授人以柄。
陈远思虑再三,向赵师爷提出了一个“分拆处置,多方受益”的方案:将“兴隆栈”的铺面、货栈等不动产,进行小范围、有资格的邀请竞价,参与者限定为近年来纳税记录良好、无不良记录的本地商号,且需承诺未来继续合法经营、依法纳税。将田庄,优先发卖给原佃户或邻近的自耕农,价格可适当优惠,以安民心。至于存货,则可搭配一部分“特许商引”的额度(如给予采购某些指定夷方特产的权利),打包出售给有实力的商号,既快速回笼资金,又促进了边贸流通。而对于那些在外地的股,则可尝试与相关商号协商,或折价转让,或由府衙派人参与监督经营,分享红利。
这个方案,既考虑了快速变现,又兼顾了市场稳定、民生安抚和长远利益,还隐隐有将“抄没资产”与“边贸促进”挂钩的意味。赵师爷仔细推敲后,大为赞许,呈报抚台和周县令后,获得批准,交由陈远具体办。
然而,处理资产只是其一。“兴隆栈”一案牵出的,还有更敏感的人事。王把总被斩,其留下的南门防务空缺,以及卫所内部因此案引发的震荡,都需要新的平衡。李副千户被罚俸申饬,虽未丢官,但威信大损,对抚台和赵师爷(尤其是具体经办此案的陈远)是既惧且恨。而那位在此案中表现出色、被抚台暗中调用的孙把总,则隐隐有被提拔重用的迹象。卫所内部的权力格局,正在悄然洗牌。
陈远这个新任的户房贴书,因在此案中的关键作用,无形中被卷入了这微妙的漩涡。他知道,自己现在不仅是“能手”,在卫所某些人眼中,恐怕也成了“抚台入军中的钉子”或“需要警惕的文吏”。李副千户那边,暂时不敢明着做什么,但暗中的刁难、掣肘,恐怕难以避免。而与孙把总建立的这次“香火情”,则可能需要小心维护,但又不能走得太近,以免引人猜忌,犯了文武勾结的忌讳。
就在陈远忙于处置“兴隆栈”资产、梳理边贸新规、并小心应对府衙卫所间微妙关系时,一个他几乎已经淡忘的“旧账”,找上了门。
来的是吴大有,永昌驿的驿丞。不过这次,吴大有没了以往那种居高临下或刻意讨好的神色,而是满脸的憔悴、惶恐,甚至带着几分绝望。他一进陈远那间小小的贴书值房,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未语先哽咽。
“陈……陈贴书!陈大人!求您救命啊!”吴大有以头抢地,声音凄惶。
陈远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将他扶起:“吴驿丞,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有话慢慢说。”
吴大有不肯起,只是抬头,老泪纵横:“陈大人,您如今是抚台、赵师爷面前的红人,只有您能救我了!驿站……驿站出大事了!去岁……去岁那批‘协济乌思藏茶运’的账目……它、它炸了!”
陈远心中一凛。“协济乌思藏茶运”?这名字他太熟悉了!这不正是他当初在核对茶马账目时,发现的那笔与马帮、疑似走私利益输送相关的、最大也最危险的“烂账疑云”吗?当时他将线索报给赵师爷后,赵师爷深为忌惮,命他暂停深究。后来“边事”紧急,发行“协济票”和“特许商引”成了重心,此事似乎被暂时搁置了。难道……并未了结,反而在此时爆发了?
“吴驿丞,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陈远沉声问道,心中已升起不祥的预感。
吴大有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道出原委。原来,当初那几笔“协济乌思藏茶运”的银子,经手人复杂,其中一笔,确实曾以“补贴驿站柴草、修缮”等名目,经过永昌驿的账,吴大有当时也分润了一些好处。此事原本隐秘,但“兴隆栈”案发后,抚台震怒,下令彻查府衙及周边所有钱粮往来,尤其是与边境贸易相关的账目。不知怎的,竟查到了这笔旧账上!如今户房和监察御史(似乎是抚台带来的随员)正在联合核查,已经找吴大有问过两次话,话里话外,似乎要将此事与“兴隆栈”走私案并案,追究“贪墨军资、勾结奸商”的重罪!
“陈大人!我当时猪油蒙了心,贪了小便宜,可我……我绝没有通敌啊!那银子,就是上头拨下来,让驿站行个方便,给过往的……给某些商队一些照应,具体他们运什么,我哪里清楚?如今上面要追究,我、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吴大有哭丧着脸,“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对,对您多有……可看在咱们共事一场的份上,您如今在抚台和赵师爷面前说得上话,求您拉我一把,指条明路!我……我愿将家产尽数献出,只求保命啊!”
陈远看着涕泪横流的吴大有,心中复杂难言。吴大有固然可恨,贪鄙无能,但此事源,显然不在于他这个小虾米。这是那笔“茶马”烂账的余波,是抚台借着“兴隆栈”案的东风,开始着手清理更深层积弊的信号!吴大有,不过是被推出来的第一个祭品,或者,是撬动更大目标的突破口。
自己该怎么办?吴大有当初对自己,谈不上好,但也确实在他最初站稳脚跟时,提供了那个“驿卒”的起点和些许便利(虽然主要是利用)。更重要的是,此事牵连甚广,自己当初是第一个发现并上报疑点的人。如今风波再起,自己这个“知情人”,是想躲也躲不开的。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还是顺势而为,借此机会,将当初未竟的“茶马”疑案彻底厘清,为自己,也为永昌边贸,扫清一个巨大的隐患?
风险与机遇,再次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在刚刚履新的户房贴书陈远面前。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初入府衙、面对那堆积如山烂账时的境地,但这一次,棋局更大,对手更隐蔽, stakes(赌注)也更高。
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柏木桌面,目光望向窗外永昌城四月略显阴沉的天空。
“吴驿丞,”陈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先起来。此事非同小可,牵连甚广。我人微言轻,未必能帮上什么。但……你将你所知的那笔‘协济银’的来龙去脉,经手了哪些人,具体是如何分润、如何使用,驿站账目上是如何做的,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写下来。记住,是全部,尤其是……你感觉,这笔银子背后,可能还牵扯到府衙、乃至卫所的哪些人,哪怕只是猜测,也写下来。然后,将你刚才说的,愿献出家产以抵罪愆的话,也白纸黑字写清楚。写好之后,密封,直接交给我。其他的,你一个字都不要多说,也不要再去找任何人。”
吴大有怔怔地看着陈远,似乎从他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咬了咬牙,再次磕头:“是!是!多谢陈大人指点!我这就去写!这就去写!”
看着吴大有踉跄离去的背影,陈远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份极其烫手的“供状”,也意味着,他主动踏入了“茶马”疑案这个更深的雷区。
风暴,似乎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加猛烈地袭来。而他这个新任的户房贴书,注定要在风暴的中心,开始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关乎身家性命的豪赌。这一次,赌的不再是金钱,而是官场的潜流,是人心的幽暗,是他陈远能否在这大明边陲的棋局中,真正活下来,并且……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