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峰和她对视,平静地问:“何以见得?”
康雅思垂眸,似乎在考虑如何组织语言。
很快,她眼皮一掀,语气笃定:“你就是帮了我,不然警方那边不会突然态度变得那么强硬,弄得宋家毫无办法,主动来找我示好。宋世万也猜到了,却不好追究,只能在你面前说一些酸话。”
贺峰在这时,以一种轻柔却又不容挣脱的力道,忽然攥住她的手腕。
她吃惊地抬头,被贺峰眼底翻涌着的暗沉吓了一跳,“Martin!”
贺峰却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他直直地盯着康雅思,不允许她有任何闪躲,“早上我看到了报道。Jessica,你就只想要这个吗?”
康雅思轻轻吸气:“Martin,你弄痛我了……”
“抱歉。”贺峰立刻放开她,语气有些紧张,“红了吗?我看看。”
康雅思缩回手,不让他碰触到,慢慢揉着手腕。
其实并不痛,贺峰本没用力。
只是康雅思有些害怕,她从没见过贺峰的这一面。
“对不起,我知道你肯定在背后为我做了不少。但是以宋家的实力,就算我咬着宋子凌不放,他们也有办法让她最后脱罪。既然如此,我何不如趁现在,让宋世万……”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峰揉了揉鼻梁,语气颇有几分烦躁,“我是说,就这一点事,你本可以直接找我。”
先前在饭局上,任由宋世万百般刺探,甚至冷嘲热讽,贺峰照单全收,依旧维持着风度。
但他不能不介意,康雅思差一点就会受重伤,又对宋子凌恨之入骨,却宁愿为这么一件在他看来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小事,而去找宋世万帮忙,放弃追究宋子凌。
他连破产令都能为她解除,区区一个蝼蚁般的杨志球,更是随手就能碾死。
为什么不能直接求助他?就非得找宋世万吗?
康雅思偏过头,怔愣地望着贺峰。
贺峰明显有些喝多了。
虽然他连领带都没歪一下,珠母贝的袖扣也系得牢固,仍旧是儒雅斯文,仿佛下一秒就能出席董事会议的样子,但嘴唇却紧紧抿成一条线,像被什么大事困扰着一般。
他在生气。
康雅思原本已经调节好自己的心态,能够在贺峰面前始终维持游刃有余的样子。
但此时却因为贺峰情绪的外露,迫使她一直压抑着的委屈和伤心,再度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小事吗?可我们不就是因为这个分手的吗?”
因为你的儿子认为,以我的人品,我只是想骗你的钱。
因为你的红颜知己告诉你,我用尽心机接近你。
不正是因为这些在你眼里微不足道的所谓的声誉,你才不要我的吗?
就算复合了,就算结婚了,你心里不也一直觉得,我就是这么一个只能共富贵无法同风雨的人吗?不然你为什么会完全不相信我?
康雅思想到这,泪水已经充盈眼眶。
她一直想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但是现实的种种都在印证着梦境的真实,让她不得不接受。
可她为什么,又凭什么,就要落得那样一个结局呢?
康雅思竭力咬着唇,不让眼泪坠下。
贺峰似乎有些惊讶,“Jessica,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康雅思正要开口,眼泪却先一步掉落,这一落就再也止不住。
泪眼朦胧间,只能看到贺峰半蹲到她面前,拿出一方手帕为她擦眼泪,但却越擦越多。
贺峰难得地耐心告罄,又或许是被康雅思弄得六神无主,他索性丢掉手帕,手指抚上康雅思的脸颊。
他指尖温热,但康雅思的泪是滚烫的,落在手上,烫得两个人都不自觉地一抖。
康雅思抽噎着不忘挣脱:“Martin,你不要这样……”
贺峰却始终不肯放开,沉声道:“Jessica,你看着我,我必须和你说清楚……”
“叮铃铃——”
手提电话的铃声骤然响起,将贺峰刚出口的话截断。
空气霎时间凝固起来,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泪水涟涟,一个面容冷峻。
只有铃声自顾自地响着,直到时间耗尽才停止。
过了两三秒,却又再度响起。
康雅思吸了吸鼻子,推开贺峰起身,走出两步后才从兜里掏出手机接听,“喂,这里是Jessica。”
“小妹,你在家吗?”康雅言语气严肃。
“大家姐,什么事?”
她不是陪康雅曈去游艇找贺哲男了吗?
康雅思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们到那里的时候,贺哲男和宋子凌正抱着睡在一起!”康雅言说,“看起来什么都发生过了,这对狗男女!”
康雅思问:“现在你们在哪?”
“在回来的路上,二妹在我身边。”康雅言狠声道,“姓贺的,真不是好东西!”
“好,回来再说。我就在楼下等你们。”
康雅思挂了电话。
看来康雅曈收到的那条短信,八成是宋子凌用贺哲男的手机发的了。
这个疯子,估计是想报复她们。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的贺峰开口:“Jessica,你放心,我会找Terrance问清楚的。”
显然他将康雅言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不必了,这也是好事。”康雅思转过身,“她和贺哲男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本来就不适合。”
“你这是什么意思?”贺峰直勾勾地看着康雅思,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的潜台词。
康雅思却低着头,目光聚焦在他的膝盖上。
方才他一时情急,一边的膝盖着地,此时那一处布料已经染上尘土。
污迹留在挺括的西裤上,格外地刺眼。
康雅思盯久了,有些眼酸,她眨了眨眼睛,看向贺峰:“我受伤那天,你还在巴黎?”
报纸上写,就在她受伤的那一天,贺峰在巴黎时间的下午,和沈柏棠共同签署了备忘录。
而第二天中午,他就出现在康雅思的病房里。
哪怕两地隔着时差,但巴黎到香港,就算直飞也要十二个钟头,证明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赶回香港。
贺峰的脸上竟闪过一丝羞赧,却没有避开康雅思的打量,只点了点头:“是的,我很担心你。”
温柔的,含蓄的,深情款款的。
要是她没有做那些梦,那该多好。
康雅思用一种近乎眷恋的眼神凝视着贺峰。
“Martin,我很感激你的关心……和在意。但你还记得我们的巴黎之行吗?”
贺峰瞳孔微缩,脸色陡然一变。
康雅思的声音听上去意外地柔和,“到底还是差了那么半步……既然当时没有成行,就不应该继续勉强,你说是吗?”
即便是在他们结婚后的梦里,那几年的时光,他们也从未再涉足巴黎。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或许贺峰当时把话说完,康雅思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会被瞬间冲垮。
但没有什么如果。
康雅言的电话不过是再次提醒了她,现实的鸿沟如同天堑,难以跨越。
她除了年轻,方方面面,在贺峰面前都几乎是被碾压的存在。
而她的年轻,在贺峰生病之后,也变成了他猜疑的源头。
就算情到浓时,以为爱抵万难,最终还是要面对现实。
“如果我说不是呢?”贺峰沉声问,“Jessica,如果我偏要继续呢?”
康雅思眼眶通红,那是痛哭过的痕迹,却一点也不显得狼狈,只让她看上去可怜又可爱,楚楚动人。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但你无法勉强我。Martin,你人实在太好了,你本做不出来那种事。”
说完,没给贺峰说话的机会,也没再给自己留余地,康雅思再次转身,毫不犹豫地迈步离开。
而贺峰也如她所料,没有再试图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