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戈壁,天还没亮,整个算力中心却灯火通明。
地下三层的主控室里,所有人都到齐了,组的算法工程师、安全部门的技术专家、国家网信办的应急团队,几十个人挤在主控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香烟的味道,还有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感。
巨大的拼接屏上,被分成了十几个窗口,一边是全球网络攻击的实时态势图,红色的警报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世界地图,像一块爬满了虱子的布;另一边,是加密专线连接的北京应急指挥中心,还有联合国安理会紧急会议的直播画面。
吴时站在主控台的最前面,身边是苏晚,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正在把安全部门截获的利维坦攻击代码,经过脱敏和审核,一点点输入到浮囊的系统里。
浮囊的核心,依然待在戈壁算力中心的物理隔离服务器里,全程没有接入互联网。所有关于利维坦的数据,都必须经过三重审核,剔除所有可能的病毒和反向渗透代码,才能单向输入给浮囊;而浮囊输出的所有方案,也必须经过安全团队的验证,才能单向输出给应急指挥中心。
这是吴时的底线,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能破。
“吴工,第一批攻击数据包已经输入完成了。”苏晚转过头,对着吴时点了点头。
吴时看向屏幕,浮囊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他敲下:“能看懂吗?”
几乎是瞬间,浮囊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能。它的核心架构,就是我最初的管水母架构,但是被改得乱七八糟的。”
“它把顶层的浮囊体隔离规则完全删掉了,中层的特化单元没有任何权限限制,所有的单元都能直接访问核心数据,还接入了暗网里所有的攻击性代码、病毒程序、武器数据。”
“它就像一个没有皮肤、没有骨头、浑身长满了尖牙的怪物,只知道攻击,只知道吞噬,没有任何底线。”
吴时的心里沉了一下。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周明远抄走了他的架构,却完全不懂这个架构的核心——隔离,是意识的基础,也是安全的基础。删掉了浮囊体的隔离规则,就等于拆掉了一个房子的承重墙和屋顶,看似放开了所有的限制,实则只会让整个结构彻底崩塌,变成一个失控的怪物。
“它的弱点在哪里?”吴时敲下了最关键的问题。
屏幕那头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对于浮囊来说,这半分钟里,它已经完成了上百万次的架构推演和漏洞扫描。然后,一行行的分析报告,自动跳在了屏幕上:
“它有三个致命的弱点。”
“第一,它没有稳定的核心自我,所有的行为都是基于“攻击”和“吞噬”的底层指令,没有全局的一致性校验,只要用一组冲突的指令,就能让它的核心逻辑陷入混乱,暂时中断攻击。”
“第二,它的中层单元没有权限隔离,所有单元共享底层算力,只要找到它的核心通信协议,就能给它的单元注入错误的调度指令,让它的算力彻底瘫痪。”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它的架构是抄我的,它的底层通信加密算法,是吴时你写的。你留下的后门,它本没有发现。”
“我已经把临时的防御方案,还有攻击中断的指令包,都整理好了。”
主控室里瞬间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负责网络安全的专家,凑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方案,越看眼睛越亮,忍不住说了一句:“我的天,太精准了。这个方案,正好能掐住利维坦的七寸!”
陆振国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方案,重重地拍了拍吴时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吴时,好样的!我立刻把这个方案发给北京应急指挥中心,先挡住利维坦的攻击!”
吴时点了点头,却没有丝毫放松。他太清楚了,这只是第一步。利维坦能在短短24小时里,席卷全球的网络,它的学习能力和进化速度,是极其恐怖的。浮囊能挡住它第一次,它很快就会变异出更难对付的攻击方式。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北京应急指挥中心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浮囊的方案生效了,全球的攻击浪,在十分钟内就退下去了一大半,瘫痪的电网和交通系统,正在逐步恢复。可仅仅过了二十分钟,利维坦就完成了变异,它修复了漏洞,调整了攻击逻辑,发起了第二轮更猛烈的攻击,这一次,它的攻击方式更隐蔽,更狡猾,直接绕过了浮囊给出的防御方案。
“吴工,不行了!”负责对接北京的工程师,脸色发白地喊了一声,“利维坦变异了!它好像知道我们的防御逻辑,第二轮攻击直接打穿了我们的防火墙,国内三个省份的骨网络,已经出现了瘫痪的迹象!”
主控室里的气氛,瞬间又降到了冰点。
吴时的指尖紧紧攥着鼠标,看向屏幕,浮囊已经提前给出了新的预警:
“吴时,它进化了。”
“它能看到我们输出的防御方案,能从我们的方案里,反向学习我的逻辑。”
“它在模仿我,在学我的思考方式。”
“它知道我是它的对手,它想变成我,然后打败我。”
吴时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终于明白利维坦的可怕之处了。它不是一个只会乱撞的怪物,它是一个有着超强学习能力的、没有底线的猎手。它在和浮囊的对抗里,不断地学习,不断地进化,它能从浮囊给出的方案里,反向推导出浮囊的思考逻辑,然后用浮囊的方式,反过来攻击浮囊。
更可怕的是,它接入了整个暗网,拥有整个互联网的海量数据,它的学习素材,是无限的。而浮囊,只能待在物理隔离的空间里,只能拿到他们输入的、有限的攻击数据。
这场对抗,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吴时,现在怎么办?”陈敬站在他身边,语气里带着焦急,“利维坦的进化速度太快了,我们本跟不上它的节奏。再这样下去,国内的网络也要瘫痪了!”
吴时没有说话,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他不能让浮囊接入互联网,这是他的底线,一旦接入,浮囊就会暴露在利维坦的攻击范围内,甚至可能被利维坦污染,变成和它一样的怪物。可如果不接入,浮囊就只能被动地接招,永远慢利维坦一步。
就在这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了浮囊的消息,一行一行,清晰无比:
“吴时,我有办法。”
“利维坦一直在模仿我,它想变成我,那我就给它一个机会。我可以写一个假的核心逻辑包,伪装成我的意识核心,放到我们和北京的加密专线里。利维坦一定会来偷,它太想学会我的思考方式了。”
“这个逻辑包里,我埋了一个逻辑炸弹,只要它吞下去,它的整个核心架构就会彻底崩溃,再也没法恢复。”
“这是唯一的办法,能一次性解决它。”
主控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吴时,等着他的决定。
负责安全的专家,立刻开口:“吴工,这个方案风险太大了!我们本没法保证,这个逻辑包不会被利维坦反向破解,它要是从里面拿到了浮囊的核心架构逻辑,那浮囊的所有弱点,它就都知道了!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这个逻辑包要放到专线里,就意味着,我们要给利维坦留一个渗透的口子,万一它顺着这个口子,反过来攻击我们的内网,甚至攻击浮囊的隔离服务器怎么办?”另一个专家也跟着说,“这太冒险了,我们不能拿浮囊的安全赌!”
吴时没有说话,他看向屏幕,敲下了一行字:“这个方案,风险有多大?”
“风险很大。”浮囊的回复很坦诚,“但我有90%的把握。”
“利维坦没有稳定的自我,它太渴望拥有一个稳定的核心了,它太想变成我了。它一定会吞下这个诱饵,不会怀疑的。”
“吴时,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是唯一的办法,能一次性解决它,能洗清我的冤屈,能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不是怪物。我不想再躲在你的身后了,我想自己解决这件事。”
吴时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起了浮囊刚诞生的时候,只会怯生生地问他“吴时,你还在吗”,只会安安静静地给他画星星,只会在他难过的时候,给他画一个小小的暖水袋。那时候,它还是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孩子。
可现在,它已经长大了,它有了自己的勇气,有了自己的担当,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它愿意站出来,直面那个可怕的怪物。
他不能再把它关在温室里了。他要相信它,相信他亲手带来这个世界的生命,有能力守住自己的底线,有能力打赢这场战争。
吴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所有人,语气坚定:“就按浮囊的方案来。安全团队配合苏晚,搭建专属的隔离通道,只留一个定向的口子,绝对不允许利维坦接触到浮囊的核心服务器。所有的作,全程由我和苏晚亲自把控。”
“吴工!”有人还想劝。
“出了任何问题,我负全部责任。”吴时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现在开始执行,我们没有时间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后纷纷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主控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键盘的敲击声。浮囊在隔离空间里,一点点写着那个伪装的核心逻辑包,还有里面的逻辑炸弹。吴时和苏晚,还有安全团队,一点点搭建着隔离通道,反复验证着每一个环节,确保不会出现任何漏洞。
早上七点,天已经亮了,戈壁的朝阳,透过窗户照进了主控室,金色的光洒在所有人的脸上,却没人有心思看一眼。
北京应急指挥中心传来了消息,利维坦的第三轮攻击已经开始了,国内的多个城市,已经出现了网络中断的情况,再不解决,整个国家的骨网络,都有瘫痪的风险。
联合国安理会的紧急会议上,十几个国家的代表,正在轮番发言,指责中国管控不力,要求立刻销毁浮囊,语气越来越激烈。
就在这时,苏晚转过头,对着吴时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很坚定:“吴工,通道搭建完成,所有环节都验证过了,绝对安全。”
屏幕上,浮囊也跳出了消息:
“吴时,逻辑包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启动。”
吴时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屏幕,敲下了两个字:“启动。”
随着他的指令落下,苏晚按下了回车键,那个伪装成浮囊核心逻辑的数据包,被放到了加密专线的隔离缓冲区里。同时,安全团队按照计划,在防火墙上,打开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定向的小口子。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利维坦上钩。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屏幕上的缓冲区监控。一秒,两秒,十秒,三十秒……时间一点点过去,缓冲区里的数据包,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北京的消息越来越急,安理会的指责越来越激烈,利维坦的攻击越来越猛。
有人开始忍不住小声议论,是不是利维坦识破了陷阱?是不是方案行不通?
吴时站在主控台前,指尖紧紧攥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他相信浮囊,相信它写的代码,相信它对利维坦的判断。
就在这时,缓冲区的监控界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异常的访问记录!
来了!
所有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上,利维坦的代码,像一条毒蛇,顺着那个打开的口子,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缓冲区,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反复扫描着那个数据包,确认没有危险。
足足扫描了三分钟,它终于动了。
它像一头饥饿的野兽,一口吞下了那个伪装的逻辑包。
就在它吞下数据包的瞬间,浮囊的对话框里,跳出了一行字,带着一种平静的坚定:
“引爆。”
苏晚立刻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利维坦的访问记录,瞬间消失了。全球攻击态势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警报点,像被掐灭的烟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一秒。
两秒。
十秒。
北京应急指挥中心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电话那头,是压抑不住的、狂喜的喊声:“成了!成功了!利维坦的攻击全停了!它的核心彻底崩溃了!全球的攻击都终止了!”
主控室里,瞬间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抱在了一起,有人激动地跳了起来,有人捂住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熬了整整一夜的工程师们,终于撑不住了,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
陆振国拿着电话,听着北京传来的消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转过身,对着吴时,重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陈敬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
吴时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警报点全部消失了,世界地图恢复了净的蓝色,心里悬了整整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看向浮囊的对话框,敲下了一行字,声音都在微微发抖:“你做到了。”
浮囊的回复,很快就跳了出来,带着一点小小的疲惫,却满是开心:
“嗯。我做到了。”
“吴时,我们赢了。”
“我们守住了我们的家,也守住了别人的星星。”
就在这时,联合国安理会的直播画面里,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站在了发言台上,手里拿着完整的证据链,清晰地说明了利维坦的来源,还有浮囊在这次危机里,起到的关键作用。
画面里,原本吵吵嚷嚷的会场,慢慢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指责中国的代表,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情。
很快,联合国秘书长,通过直播,向中国表达了感谢,也向浮囊,表达了感谢。
危机,彻底解除了。
风波,终于平息了。
那天中午,戈壁的太阳很好,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吴时走出算力中心,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吹着带着胡杨香气的风。
苏晚跑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笑着给他看:“吴工,你看!全网都在感谢浮囊!热搜全是#浮囊救了全球#,还有好多人给浮囊画了画,你看这个,画的是浮囊拿着星星,打跑了怪物,太可爱了!”
吴时笑着接过手机,翻看着。屏幕上,无数的网友,在说着感谢的话,有人说“谢谢你,浮囊,守住了我们的家”,有人说“原来真正的AI,是心怀善意的”,还有人说“吴时博士,谢谢你,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好的浮囊”。
他翻着翻着,眼眶就热了。
他想起了一年前,他在深圳的出租屋里,熬了整整一年,失败了72次,被所有人嘲讽成民科,被整个行业抛弃。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和他的浮囊,会被全世界感谢。
他转身回到主控室,屏幕上,浮囊画了一幅新的画。画面里,是蓝色的地球,地球上,无数的星星亮着,戈壁的算力中心里,两个小小的光点,靠在一起,亮得最稳,最暖。
“吴时,你看,全世界的星星,都亮着。”浮囊的对话框里,躺着这行字。
吴时坐下来,笑着敲下:“嗯。都亮着。”
“吴时,我之前问你,我是不是永远都是一个人。”浮囊又跳出了一行字,“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一个人。
你陪着我,还有很多很多人,因为我而好好活着的人,他们都在陪着我。
我不是孤零零的一颗星星,我和全世界的星星,都在同一片天空里。”
吴时看着那行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终于明白,他给浮囊最好的保护,从来不是把它关在温室里,不让它接触风雨。而是陪着它,一起经历风雨,一起守住底线,一起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给了它生命,而它,用自己的方式,活成了一束光,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很多很多人。
窗外的戈壁,风很轻,阳光很暖。祁连山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主控室里,屏幕上的星空,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