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决斗场的穹顶下，三百六十颗光耀石的光芒在暮色中亮到了最盛。不是突然亮起的，是渐变的——从边缘到中心，一圈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穹顶深处苏醒。光耀石的光芒照在五万张面孔上，把那些面孔上的表情——期待的、焦躁的、兴奋的、冷漠的——照得一览无余。
今晚的第四场比赛，赛程表上原本写着另一组名字。但赛事编排者在赛前三天做了调整，把原定的对阵撤下，换上了这一组。消息传出去之后，赌盘的行情波动了整整一个下午。不是因为对阵双方有多大的名气，恰恰相反——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在三天之前，赌盘结算中心没有任何记录。
主持人站在解说台上。他的声音经过连续三场比赛的消耗，带上了一点沙哑，但那种浑厚的底子还在。
“各位。今晚第四场比赛。红方，来自东区下街，自由决斗者。”
他低头看了一眼资料卡。
“姓名，杰克。天赋，无。基能力综合评级——未评定。”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未评定。在第一决斗场，未评定的选手只有两种：要么是刚从地方场馆升上来的新人，测评数据还没来得及录入；要么是资料本身就有问题。杰克的情况属于后者——他在格洛利亚第三决斗场有过一场正式胜绩，对手是北境骑士世家的莱拉·布朗，但那一场之后他就从赛程表上消失了。四周。没有任何公开比赛记录。私人决斗的记录不会进入正式档案，所以第一决斗场的测评系统里，他的名字后面跟着的基数据栏是一片空白。
“蓝方。”主持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来自西境边陲，自由决斗者。同样为首次登上第一决斗场。基能力综合评级A-，其中速度单项评级A，力量单项评级B+，柔软单项评级A。技术风格登记为——踢拳。姓名，法兰。”
右侧通道的门先升起来了。
法兰走进光耀石的光芒里的时候，坐在前排的观众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她很高。比杰克高出大约两寸，肩宽却并不比杰克窄多少。她的身体线条不是莱拉那种修长而结实的剑士体型，也不是方天那种方块状的屠夫体型，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反复锤炼过的紧凑。每一块肌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肩部的三角肌圆润而饱满，背部的斜方肌从脖颈两侧平缓地延伸到肩峰，腹部的肌肉在紧身战斗服的布料下隐约显出两条纵向的沟线。她的皮肤是常年晒后形成的小麦色，在光耀石的冷白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光泽。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剪得很短，短到后脑勺的发茬能看见头皮的轮廓，鬓角处被剃得只剩一层青灰色的阴影。她的脸是窄长的，颧骨不高但线条分明，下颌角从耳到下巴的过渡净利落，像一笔画到底的墨线。眉毛很淡，淡到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这让她的眼眶显得比实际上更深。眼珠是深褐色的，和杰克的浅褐不同——她的褐色更浓，浓到在正常光线下几乎是黑色。嘴唇薄而平，嘴角天然地微微下垂，形成一个不太明显的、像是在对什么东西表示不满的弧度。
她穿着一件无袖的紧身战斗服，深灰色，从锁骨一直包裹到手腕——她的战斗服袖子是长款的，这在踢拳选手里很少见。袖子的布料紧贴着手臂，在前臂的位置有几道横向的、颜色稍浅的磨损痕迹，那是长年累月用前臂格挡扫腿留下的。下身是同样颜色的紧身长裤，裤脚收在软底短靴里。短靴的鞋面是翻毛皮革的，鞋头的位置磨得发亮，那是反复用前脚掌蹬地发力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带任何武器。踢拳手不需要武器。她们的四肢就是武器——拳、腿、膝、肘，每一处关节都被训练成可以独立发力的打击点。
她走到台面中央，站定。站姿不是正面对敌的，是侧身——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两脚之间的距离大约与肩同宽，身体向右旋转了大约四十五度，把左侧身体朝向前方。这是踢拳的标准站架。侧身站立可以减少被攻击的面积，同时让后腿——那条负责发动重扫腿的腿——始终保持在蓄力位置。她的双手举到下巴的高度，左手在前，伸得较远，手指放松，掌心微微朝内；右手在后，紧贴下颌，肘尖下垂护住右侧肋骨。她的下巴收得很深，藏在抬起的左肩后面，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她的眼睛看着对面那扇还关着的铁灰色大门。
左侧通道的门升起来了。
杰克走进光芒里。
他比四周前瘦了一点。不是体重掉了多少的那种瘦，是肌肉线条变得更清晰了——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表面那些松散的东西都被冲走了，只剩下最紧密、最结实的核。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无袖衫，和四周前那件几乎一模一样。下身是深色的旧布裤，裤脚塞进靴子里。右脚穿着靴子——这是四周来他第一次两只脚都穿着靴子站上决斗台。右脚掌外侧的疤痕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像一块被反复浆洗后褪了色的补丁，但厚度已经和正常皮肤差不多了。他走路的时候，脚掌踩在石板上，不再有那种需要刻意控制着力点的小心翼翼。
他的脸上，鼻梁上那条横贴的固定带已经没有了。鼻梁骨复位后愈合得很好，只在正中间留下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骨性隆起——用手摸能感觉到，用肉眼很难发现。右手指关节的错位也完全对位了，中指和无名指和其他手指一样灵活，握拳的时候五手指同步收紧，松开的时候同步张开。
口那肋骨是最后愈合的。四周的时间只够骨痂从蛛网的厚度变成木头的厚度——还不够变成石头。深呼吸的时候，肋骨扩张到最大位置，那个裂口的位置仍然会传来一种闷闷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的感觉。不疼，但存在。像一扇修好了合页的门，开关的时候还是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但他把缠在口的绷带拆了。绷带在储物柜里放了两周，被烈酒的气味浸透了，拿出来的时候整个铁皮盒子都是酒精和旧布料混合的味道。他不需要了。不是肋骨完全好了，是他不想再被一绷带提醒那里裂过。
他走到台面中央，在距离法兰大约三米的位置停下。
他的起手式和四周前一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自然弯曲，重心微微下沉，双手抬起，一前一后，掌心张开，手指半握。松垮的、看不出任何流派痕迹的街头起手式。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法兰，目光落在她的锁骨之间。
法兰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
她注意到的东西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她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起手式有多松垮——她在西境边陲的踢拳馆里见过太多种起手式，松垮的、紧绷的、古怪的、花哨的，起手式本身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她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
不是空洞。是平静。是一种你通常在打了至少五年以上的踢拳手身上才能看到的、把赛前所有的紧张和兴奋都消化净之后剩下的平静。这种平静出现在一个首次登上第一决斗场的人身上，比任何起手式都更能说明问题。
法兰的深褐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警惕，是确认。像一个人在看到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之后，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
主持人举起右手。
“双方准备。”
防护结界的蓝色波纹从台面边缘升起。第一决斗场今晚的第四场比赛，结界的厚度是标准档——杰克未评定的数据让赛事方无法判断需要多厚的防护。
“三。”
法兰的前脚——左脚——在石板上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脚掌从正对前方转为微微内扣，前脚掌碾住地面，脚后跟悬起了大约一张纸厚度的空隙。这个调整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意味着她的左腿从支撑状态切换到了随时可以蹬地发力的预备状态。
“二。”
杰克的重心又下沉了一寸。不是主动下沉的，是他的膝盖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自动弯曲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
法兰的右肩极其细微地向后转动了一个角度。那是后手重拳即将出手的前兆。肩膀转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一直盯着她锁骨的人才能注意到。
主持人右手落下。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