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五月,我终于崩溃到了极点。
不是因为成绩。
成绩其实在慢慢涨。
县城一中的张老师每周晚上准时接我电话,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但压力也在同步疯长。
五月的第一个周一,父亲来上课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村里的赵摔了,大腿骨折,躺在床上动不了。”
赵是村里最老的人,八十三岁,儿子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中午去给她送个饭,下午的课推迟一个小时。”
我点头。
他中午走了,下午两点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赵怎么样?”
“不太好,骨头接不上,得去镇卫生院。但她不肯去,说没钱。”
他叹了口气,坐下,翻开课本。
“继续讲政治的主观题模板。”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跟我说他给赵垫了五百块钱,让她先去卫生院拍个片子。
五百块。
他一个月工资两千四。
“你哪来的钱?”
“有。”
“你是不是动了我的大学基金?”
他没回答,开始在黑板上写板书。
“苏禹堂!”
他转过身。
“我拿了两百。基金里还有一万四。够了。”
“那是我的学费!”
“赵的腿也是腿。”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满腔的火气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但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
大学学费一年至少五千,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四年下来要将近六万。
他攒了三年,攒了一万四千六。
一万四千六。
杯水车薪。
我第一次认真想过一个问题:就算我考上了大学,我上得起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它在我脑子里生,每天晚上我做完卷子躺在床上,它就跳出来。
考上了又怎样?
学费怎么办?
父亲还能教几年书?
他的编制还能保几个月?
那些降压药要吃到什么时候?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块石头,压在口上,喘不过气来。
五月十五号,我做完第六套模拟卷,大题一整道都答偏了,扣了26分。
我把卷子撕了。
然后把桌上所有的书和试卷全部扫到地上。
父亲就在旁边坐着,他正帮我批另一张卷子。
纸张飞得到处都是。
他也被打翻的书砸到了手臂。
“我不考了。”
四个字,说出来反而轻松了。
“我不考了。我去打工。去广东,去浙江,去哪儿都行。挣了钱给你治病,给赵看腿,给这个破村子修一条像样的路。”
“考大学不是唯一的路。别人家的孩子不也在外面打工?活得也挺好。我何必在这里折磨自己,折磨你?”
父亲弯腰从地上捡起被撕成两半的试卷,拼在一起看了看。
“大题答偏了,是因为你没看清题目里的时间限定。审题的问题,不是能力的问题。”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我说我不考了!”
他把试卷放到桌上。
“听到了。”
“那你怎么说?”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抹布把上面的内容全部擦净。
然后他把粉笔放进口袋,把教案本合起来,装进帆布包。
“你要是真不考了,那我明天不用来了。”
他背起包,走到门口。
“你……”
“你想清楚了告诉我。”
他走了。
没有回头。
那天下着小雨。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雨水打在他的帆布包上,洇出深绿色的水渍。
我站在堂屋门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暮色里他的身影拐过院墙的角落,消失了。
我蹲下来。
地上全是被我扫落的书和试卷,一片狼藉。
我伸手把离我最近的一本书捡起来。
是他手抄的那本数学教材,封面被我踩了一个脚印。
我用袖子擦掉脚印,一页一页翻。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页码,是他用红笔标的。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句话:
“念念加油。爸爸相信你。”
字迹很小,藏在页脚的角落里,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的。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每一本手抄教材的最后一页都写了这句话。
我抱着那本教材,坐在满地狼藉中间,哭到天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