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离开陆府宴厅的时候,天空还挂着星星。
但当他走过第三条街,那些星星就不见了。
不是被云遮住。
而是被一种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暗红色光芒吞没了。
那光像是有人在荒野深处点燃了一座巨大的熔炉,把整个夜空都烧成了铁锈的颜色。风中裹挟着越来越浓的腥臭味——那不是一只两只凶兽能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是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万。
林渊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城墙的方向。
警报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刺耳的防空警报撕裂了江南市的夜空,那是灵复苏后每个城市都安装的预警系统。不同的频率代表不同级别的威胁——连续短促的尖啸,意味着最高等级。
兽。
—
城墙上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墙头照得如同白昼。
江南市城卫军紧急集结,军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响。穿着各色战斗服的觉醒者从四面八方涌向城墙——有城卫军的人,有各大武馆的教练,有猎队的散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武魂大学校服的高年级学生。
广场上,几十辆卡车急停在墙处,士兵们一箱接一箱地从车斗往下搬。木箱盖子掀开,码得整整齐齐的补魂丹散发着淡绿荧光。旁边是一桶桶专门用来激发武魂潜力的烈性魂液,盖子一开,刺鼻的苦味能把人眼泪呛出来。
“快!所有非战斗人员撤离外围街区!”
“凡胎四阶以下负责搬运伤员和补给!不要上墙头送死!”
“远程组上塔楼!近战组守垛口!别乱,别乱——”
一个独臂老兵站在城墙台阶上,用沙哑的嗓子嘶吼着调度。他的左袖空荡荡地在夜风中飘荡,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那是荒野猎者特有的勋章。他的吼声像刀子一样尖锐,在嘈杂的喧闹声中极具穿透力。
但他喊完“别乱”两个字,自己也知道白喊了。
因为这次兽的规模太大了。
城墙外的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在亮起来。猩红的、幽绿的、暗金的,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荒野深处。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大地上突然睁开了一片星辰。
大地在轻轻震颤。
那不是地震,那是成百上千只凶兽蹄爪同时踏地的声音。碎石在地面上跳动,城墙垛口上积着的灰尘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有一把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哨兵握着望远镜的手在发抖,声音变了调:“凡胎境的铁脊豪猪群,至少三百头,左翼发现冥火狼群,尾巴上全是鬼火……右翼,右翼——”
他的嗓音忽然尖锐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有凝魂境!至少五只!兽王还没露面!”
独臂老兵一把夺过望远镜。
他看见荒野深处,五个体型明显大出数倍的轮廓正在缓缓靠近。它们的身边,低阶凶兽自动让开一片空地,那是血脉压制形成的本能——凝魂境的凶兽,每一只都是可以单枪匹马摧毁一支猎小队的存在。
独臂老兵放下望远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见过很多次兽了。
但像今天这样,凝魂境的凶兽一下子来了五只,还带着一头不知道藏在哪里、连精神力探测都扫不到的兽王的——
他没遇到过。
没有人遇到过。
—
城墙外,第一批凶兽已经冲到了护城河前。
那是铁脊豪猪群,每一只都有成年野牛那么大。它们的脊背上覆盖着灰黑色的骨质甲片,那些甲片在奔跑时相互碰撞,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噪声。最前面那只冲得太快,一头撞在城墙上,轰隆一声,碎石飞溅,城墙上的砖石簌簌落下。
士兵们开始反击。
远程组的觉醒者率先开火。一个觉醒了“火鸦”武魂的中年人双手连挥,十几团火球呼啸着砸下去,在兽群里炸开一片片火花。他旁边一个武魂为“寒冰弓”的女人不停拉弓,每射一箭就有冰晶在兽群中炸裂,冻住一两头豪猪的四肢。
一道粗大的闪电从塔楼上劈下来,击中一头正要冲向城门的大型豪猪。那是城卫军的王牌——觉醒了“雷鹰”武魂的资深猎者,凡胎八阶的修为让他成为了这段城墙的最强火力点。
“第一波挡住了!”有人喊。
但独臂老兵的脸色反而更加凝重。
他活得太久了。灵复苏的头两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情景——第一波只是试探,真正的机永远在后面。
果然。
当豪猪群退去时,第二波攻击来得毫无预兆。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城墙下的泥土炸开,一条通体漆黑的巨型蜈蚣从地底钻了出来。它的体长超过了二十米,每一节甲壳的边缘都带着锋利的倒刺,头部两触须在夜风中抖动,发出嘶嘶的声音。
“钻地蜈——凡胎九阶!”
几名士兵惨叫着从城墙上栽下去。巨型蜈蚣的百足同时发力,顺着城墙垂直往上爬,甲壳与砖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紧跟着,更多的凶兽从地底涌出。那些是居沙蝎,体型只有猎狗那么大,但数量极多。它们从蜈蚣钻出的洞口蜂拥而出,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向城墙的缺口。
第三波——天空之中,尖锐的鸣叫声刺破云霄。那是一大群翼展超过三米的铁羽鹰,它们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成群结队地俯冲下来,爪子直接抓起城墙上的士兵,飞到半空中再松开。
惨叫声和骨肉坠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有士兵当场吐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吐。一个穿城卫军制服的年轻人趴在垛口上,把晚饭和胃酸一起呕了出来。他旁边的人没有笑话他,因为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样的惨白。
战场上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混着凶兽特有的腥臭,形成一种令人无法呼吸的粘稠气息。城墙下的护城河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河面上漂浮着凶兽的尸体、碎裂的甲片,还有几个再也站不起来的觉醒者。
但这还没完。
因为兽王还没有登场。
独臂老兵死死盯着远处的黑暗,握着刀柄的指节发白。他感应到了一股正在近的气息——不是跑过来的,是走过来的。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跳上。
他知道,那东西在等。
等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时候。
—
城墙西段。
三个穿武魂大学校服的年轻人正背靠着背,大口喘息。他们旁边,还有几个猎队的散人,几个武馆的教练,以及一群城卫军的伤兵。
一名左手已经抬不起来的猎队散人点了一下人头,所有人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人。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声音涩得像砂纸磨铁:
“这一波比刚才猛多了。光这截城墙下面就堆了至少三十头凶兽尸体,可那些畜生连停都不停。”
另外几个散人脸色发青,手里的兵器握得指节泛白。他们是被临时编组的散兵线,长兵器严重不足,除了一把断了尖的铁枪,只剩几把猎刀。
几把猎刀。对付可能要冲上来的凝魂境凶兽。
这甚至不好笑。
“上面说了会有援兵,”有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可援兵呢?”
没人回答。
这时,城墙下方忽然一阵动。
二十几个人齐刷刷转头,往城门方向看去。
远处,一个不紧不慢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踩着快要破洞运动鞋的年轻人。他面容年轻,身形也偏瘦,但那神情在火光冲天的战场上格格不入——那姿态不像在赶赴战场,更像在傍晚散步。
有眼尖的认出他来,当场瞪圆了眼睛:“那不是被陆雪瑶退婚的林渊么?”
武魂大学的学生面面相觑。有人想起傍晚的订婚宴,忍不住说:“不是说周天豪派了人去堵他——”
话音未落,林渊已经走到城墙上,停住脚步,目光越过墙头,落在那片黑压压的兽群之上。
“这里交给我,”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去支援正门。”
独臂老兵愣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你小子疯了?那是——”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旁边人的窃窃私语打断了。
“他真是那个废物?”
“听说周天豪派了两个人去堵他,结果人没堵到,自己先在订婚宴上被打了脸。”
“不可能吧——周天豪可是凡胎五阶的赤炎虎觉醒者!”
“就是因为不可能,才值得琢磨。”
独臂老兵沉默了几秒,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他在江南市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人不能看表面。他看了看林渊的眼睛——那双眼在火光中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不怕死。
那是见过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守不住的信号过来,我亲自把你踹下去。”独臂老兵咬着牙说。
林渊没理他,右手在虚空中一抓,一杆漆黑如墨的长戟凭空凝形,暗金色的纹路在火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冷光。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自己持戟的右手上。皮肤之下,隐约可见一层极淡的、接近透明的鳞片状光泽。
那不是错觉。
是龙血在动。
自从在陆府宴厅击败周天豪后,体内那股来自霸王龙武魂的力量就一直在翻涌,像被什么气味唤醒了一样。
林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笑容。
“凶兽?”他握紧霸王戟,“正合我意。”
他纵身一跃,翻过墙头,朝下方兽径直坠去。
城墙上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他这不是敌,是送死。
但林渊不需要别人理解。
他的脚刚踏上地面,脚掌碾过碎骨与血泥,八极拳的“沉坠劲”便如老树生,将身形牢牢钉死在城门前三丈之地。霸王戟横扫而出,一道漆黑的扇面划过夜色,三头率先冲上来的铁脊豪猪几乎在同一瞬间被腰斩。
戟势未尽,他借旋身之力顺势进步,霸王戟在手中一转,以戟尾为拳,八极拳的“崩”劲贯入戟身,戟尾反手撞在一头从侧面扑来的豪猪颅骨上。砰的一声闷响,骨甲碎裂,整只豪猪倒飞出去,砸倒了后面一片同类。
但兽如。
前排豪猪刚倒下,后排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涌上。一头潜行到林渊背后的冥火狼猛然跃起,狼吻张开,幽绿的冥火在喉间凝聚,对准林渊后脑。
这一口咬实,血肉之躯直接会被冻碎。
但它没能咬下来。
一杆黑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转了方向,戟刃自下而上,从它的下颚贯穿到脑顶,将它钉死在空中。林渊单手持戟,连头都没回。
从城墙上往下看,这个持戟的年轻人站立的方寸之地,就像一只密不透风的陀螺——戟刃开路,拳肘补漏,进退之间极有章法。八极拳的刚猛和霸王戟的霸道融为一体,每一击都脆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他脚边倒下的凶兽尸体越堆越高,而他的呼吸甚至没有变乱。
城墙上的守军惊呆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习惯了站桩放波的打法——拉开距离,释放武魂技能,等魂力耗尽再换下一轮。近身缠斗是他们所有人共同的短板,在林渊身上却成了最强项。
独臂老兵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咔咔响。他不是没见过亡命徒,可眼前这个人——他打起来本不怕,每一次挥戟都蕴含着一种狂放的战意,全然不计后果,却又精准到了骨头缝里。
“还能这么打?”一个武魂大学的学生喃喃道,“不是……这不符合武魂战斗理论……”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着那道持戟的身影,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怪物。
就在这时,兽群的阵型忽然从中分裂。
低阶凶兽像被刀劈开一样分向两侧,空地中央,五个体型远超同类的身影缓缓走出。它们之中,一只赤炎虎体长超过六米,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燃烧的爪印;一只冰蟒通体如水晶,吐息间连空气都在凝结;一头雷鹰悬于半空,双翼缭绕着狂暴的雷电;一头岩甲巨犀和一只影猫分别从左右压阵,五股凝魂境的气息如山压下,将守军的火把压得齐齐一矮。
但这五只联手散发的气息,却不及那道黑暗中渐渐近的脚步。
那脚步很慢,每一步间隔的时间都分毫不差,从容得像是丈量过这片大地。随着那脚步声的接近,空气开始发粘,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肺里灌铅。
然后它出现在火光之中。
一只银色的巨狼。
巨狼体长接近十米,银白色的皮毛上有暗红色的天然纹路,纹路缓缓流动,隐隐呈现某种古奥的图纹。它的四肢出奇地修长,尾巴低垂,步态里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从容。
它的眼睛是深沉的暗红色,没有瞳孔,像是两块烧红的铁。它站在兽群中央,所有低阶凶兽都向它伏低了身体——那五只凝魂境的大家伙也不例外,赤炎虎低吼一声,后退了半步;冰蟒将头颅贴在地面;雷鹰降低了飞行高度。
独臂老兵的脸霎时褪尽血色。
“啸月银狼,凝魂境巅峰。”
他的声音涩得像旱了三个冬天的河床。
“这玩意儿我只在高级猎手册里见过,整个江南市,不,整个江淮地区七八年没出现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小腿肚子有点发软。
林渊没有怕。
他握紧手中的霸王戟,体内那股狂热的龙血正在血管里发出战鼓般的轰鸣。他盯着啸月银狼的眼睛——
狼也在看他。
那暗红色的眼眸里,竟带着一丝玩味。
—
啸月银狼没有急着进攻。
它抬起前爪,银白色的毛发竖立,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色波纹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波纹所过之处,所有凶兽的眼睛同时变色——从幽绿、猩红、暗金,全部变成了和它一样深沉的暗红。
冥火狼群开始列队,铁羽鹰在空中重新编组,铁脊豪猪不再胡乱冲撞,而是排成了楔形冲锋阵型。那只被林渊一戟斩的首领级豪猪倒下后,阵中立刻有另一只体型稍逊的头狼顶上指挥位置。
所有的凶兽行动变得整齐划一,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城墙上,独臂老兵在看到凶兽同时变阵的瞬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他见过兽,见过兽王,但从未见过能同时控数百只凶兽、还能让它们保持战术阵型的怪物。这本不是兽,这是一支由兽王亲自指挥的攻城军团。
随着银狼一声悠长的嗥叫,兽群全线压上。
从城墙往下看,黑色的洪流漫过荒野,像一道有生命的水撞击在城墙之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垛口被成片撞碎,弩箭、火球、冰箭、雷电砸进兽群,溅起血肉和碎骨,但后面的凶兽踩着尸体毫不停歇,前仆后继,本打不退。
一道闪电劈入兽群,炸飞了五六只铁脊豪猪,但更多豪猪从缺口涌进来。一个城卫军士兵被铁羽鹰的翅膀扇飞,落地时脊椎已经断了。两个学生拖着伤员往梯子方向跑,血在石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我不想死——”一个女孩蹲在垛口下,抱着脑袋尖叫。
没有人能安慰她,因为所有人的脸色都和她一样。
林渊没有退。
当正面一头凝魂境赤炎虎扑来时,他做出了一个让城墙上所有人都失声惊叫的动作——
他正面迎了上去。
不是闪避,不是后退。
是迎上去。
赤炎虎带着灼风拍下的巨爪被他以毫厘之差侧身闪过,火焰擦过他的左肩,烧穿了外套和里面的衬衫,布料焦糊的气味钻进鼻孔。他连眉头都没皱。一脚踩在虎爪上,借力跃起,八极拳“崩”劲贯入霸王戟,戟刃在惊心动魄之间斩开烈焰的赤红光影,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势如破军。
那头凝魂境的赤炎虎从肩胛到腹部被剖开一道近两米长的口子,惨嚎着翻倒,鲜血喷溅。
但同一时间,冰蟒的吐息到了。
林渊回戟格挡,戟身与寒冰吐息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戟刃蔓延向戟柄,极寒如千万冰穿他的手臂,指节在短短两秒内冻成了青紫色。
影猫就在这时从斜后方扑上来,前爪撕开了他后背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飙出来。
温热的,带着腥味,溅在城墙的石砖上。
剧痛如水般涌上来,林渊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神农鼎的暖流立刻涌向伤口,药力开始加速自愈,但伤口实在太深,恢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失血的速度。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厮声变得遥远,城墙上那些焦急的呼喊似乎在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身体最深处。不是心跳,却比心跳更古老、更澎湃。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翻了个身。
咚。
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骨头,是比骨头更深的,像是灵魂深处的一道封印。一股滚烫到近乎灼痛的力量从那裂缝中涌出来,顺着血脉,涌向四肢百骸。
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一句赶一句地往上蹦:
“检测到宿主陷入致命危机。”
“龙血觉醒条件触发。”
“第二武魂位——霸王龙武魂,解锁。”
“龙血初醒·龙鳞甲:开启。”
然后一切都变了。
岩甲巨犀的撞击到了。
小山一样的巨兽携带着万钧之势,狠狠撞向林渊的后背。这一撞就算是铁塔也得塌。
但林渊没有飞出去。
他甚至没有动。
一层暗金色的鳞片在他皮肤表面浮现,从双臂开始,迅速蔓延到肩背、肋下、整条脊柱。鳞片边缘带着若有若无的血红色光晕,像是在锻炉里烧到极致的金属。
巨犀的角撞在一片鳞片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那声音震得城墙上的沙袋都在跳。
鳞片没碎。
只留下一条白印。
城墙上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了。不是安静,是震惊到失语。士兵们、教官们、学生们,所有人的嘴巴都张开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渊抬起头。
他的瞳孔,正在变成重瞳。
一双眼,四个瞳仁。
从上往下看的时候,比所有凶兽加在一起还要令人胆寒。
“轮到我了。”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喉咙深处往外挤。
冰蟒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张口又是一道寒冰吐息。林渊伸手一把扣住它的上下颚,用力一撕——蟒口被硬生生撕成两半,冰屑崩散。
影猫尖叫着想逃。林渊侧身、沉肩,八极拳贴山靠的起手,但这一次靠出去的不是肩膀,是整个身体携带着龙鳞甲的重装碾压。猫影粉碎。影猫的内脏被这一靠震成了肉泥,从口中喷出一团血雾。
岩甲巨犀发出恐惧的嘶鸣。它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在一个人类的注视下感到恐惧。它想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渊一跃而起,霸王戟高举过头顶。霸王武魂的力量正在沸腾——不是往常的沸腾,是新的维度,是龙血和霸意在血管里合流,每一滴血都在燃烧。暗金色的纹路从戟柄爬满戟刃,龙血之力顺着掌心的血脉涌入戟身,戟锋微微震动,周围的空间都在隐隐扭曲。
霸王一刺。
这一戟从巨犀的顶门刺入,穿透颅骨、脑髓、脊椎,从下颚透出,将他钉死在龟裂的大地上。巨犀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四肢还在微微抽搐,尾巴无力地拍打着地面。
五只凝魂境凶兽,转眼间三死一重伤。
只剩下那头银狼。
啸月银狼站在尸体堆中,扭头看了一眼濒死的赤炎虎,又看了看满地同伴的碎尸。
它开始后退。
步伐优雅,和来时一样从容。庞大的银白色身躯缓缓退却,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凝视着林渊——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审视。仿佛在用一整场猎来判断:这个对手,值不值得。
随着银狼的身影一点点远去、变淡、消失在荒野深处的红芒中,那股控凶兽的银色波纹也随之消散,剩下的凶兽像是突然失去了魂魄,开始四散奔逃。
独臂老兵瘫坐在地上,喃喃道:“它退缩了……一匹凝魂境巅峰的啸月银狼,被他打退了。”
没有人回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人。
林渊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浴血,龙鳞在月色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断戟在巨犀的颅骨里,暗金色的纹路还在微微跳动。他的口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肺叶辣地疼。
他赢了。
但霸意在翻涌。
龙血在沸腾。
神农鼎的药力在疯狂修复。那座小鼎在他心口位置发出温热的光晕,努力平息着体内翻卷的狂澜,但收效甚微。龙血沸腾带来的力量太过暴烈,霸意的侵蚀太过凶猛,两股力量在经脉中冲撞,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意识开始模糊。
他单膝跪地,单手撑着地面,鲜血从指缝间渗入这片焦黑的土地。
城墙上的人开始欢呼,喊着他的名字。那声音从城头传下来,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整个西段城墙都在呐喊同一个名字。
“林渊!”
“林渊!”
“林渊!”
城墙上的学生们用尽全身力气在喊。守军们也跟着喊,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只知道他一个人守住了一面城墙。觉醒者们也跟着喊,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是这个人,今晚他们要死很多人。
声音传到内城,陆府的方向,宴厅里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陆雪瑶正站在窗边,看着远方通红的天际发呆。
她听到了那个名字。
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
她攥紧了窗帘。
指甲陷进丝绸里,撕出一道口子。
“……林渊?”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
城墙下。
林渊快要听不见那些呐喊了。
视野的边缘已经开始暗下去,像一张被烧掉边角的照片。体内的三股力量还在冲撞——霸意在咆哮,龙血在燃烧,神农鼎的药力在拼命修复,但速度远远赶不上崩溃。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很轻。
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
“打得不错。”
声音是陌生的,低沉,沙哑,带着粗重的颗粒感,像是砂纸在粗糙表面上来回摩擦。
然后一股磅礴的魂力顺着那只手涌入林渊体内。那股魂力并不温和,却极其浑厚,像一道大坝强行截住了体内即将决堤的洪水。霸意被暂时压制,龙血被慢慢抚平,神农鼎的药力终于有机会全面运转。
林渊抬起头。
视线里是一个将近两米的巨汉,肩膀宽得能扛起一头牛。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鬓角已经花白。左脸颊有三道平行的旧伤疤,像是被某种大型猛禽的爪子撕过,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巨汉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作训服,领口敞开,露出肌肉虬结的膛。他蹲下来,眯着眼睛打量林渊,粗糙得像块未经雕琢的岩石。
“江淮武魂军事学院,总教官,韩擎。”
巨汉报出身份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小子,”韩擎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的凶兽尸体,从铁脊豪猪到凝魂境的岩甲巨犀,最后落在那只被劈成两半的冰蟒身上,“一个人了这么多?”
林渊没有力气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韩擎也没等他回答。他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个铁质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老子今晚刚到江南市,本来是来招生的。”
他低头看了林渊一眼,咧嘴笑了。
那笑容说不上慈祥,甚至带着几分粗野的欣赏。
“没白跑。”
林渊的意识终于撑不住了。
眼前一黑,他向前栽倒。
韩擎伸手接住他,像拎小鸡一样把这小子扛在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那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输入林渊体内时感受到的东西。
三个武魂。
英魂。龙种。神兵。
还有一个正在全力运转的古老圣器。
韩擎沉默了几秒,把酒壶塞回腰间。他扛着林渊往城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旧纪元的圣器都认主了……”
他啐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血月,咧了咧嘴。
“这天要变了。”
—
城墙上的欢呼还在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荒野深处,那双血色瞳孔并未离开。它隐伏在黑暗最深处,凝视着那个昏迷的年轻人被扛进城门。良久,才终于真正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在城门内,一个独臂老兵倚着墙坐下,点了一皱巴巴的烟。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中散开。
“林渊。”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嘿嘿笑了起来。
“江南市出龙了。”
他看向城墙上还在欢呼的人群,看向那些喊着同一个名字的年轻人,目光里的疲倦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冲淡了几分。
独臂老兵掐灭烟头,站起来,继续去收拢伤员。
他知道,今晚只是开始。
远处,荒野的风依然在呼啸。
但城墙上有人在大笑。
那是劫后余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