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第四十五天的深夜,长老堂的灯亮了一整夜。
不是传功阁那种烛火——长老堂的灯是灵脂长明灯,三十六盏,沿着大殿两侧排列,和青云殿里的制式一模一样。灯芯烧的是三阶妖兽油脂,燃出的光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照在十二张空着的乌木太师椅上,将椅背上雕的云纹映得像是活物般缓缓流转。十二张椅子,十二位长老。此刻全部空着,因为没有人坐着——所有人都在站着。
大长老秦玄站在大殿正中央,脚下是一张碎成三瓣的青石案几。那张案几在青云宗长老堂里摆了一千二百年,历代大长老在这张案几上签过无数份合议令。刚才秦玄一掌拍下去的时候,案面从正中间裂开,裂纹沿着石纹一路延伸到案脚,最后案脚承不住力,整张案几轰然塌下去,碎石溅了一地。没有人去捡。十二位长老的目光都落在秦玄面前那卷摊开的帛书上——林开今早发布的《开源宣言》抄件。不是原件——原件在传功阁林开的长案上,和云华真人的《开源功法库建立令》、秦玄自己的《长老堂审核权变更令》放在一起。长老堂手里的是抄件,由执事弟子用楷字一笔一画誊写的,墨迹工整到几乎看不出手写的痕迹。
但抄件的工整并不能让内容变得更容易接受。
“全部公开。”秦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到极低之后反而更重的力量,像是暴风雨前气压骤降时的空气,“引气诀、炼气心法、筑基初解、炼丹术、阵法基础、御剑术——已经修正的全部公开。金丹期功法、炼器术、符箓初解——正在修正的,修正完一批公开一批。共计三千七百余卷,全部。不设保留,不设密级。公开对象——不是青云宗三千弟子,是整个修真界。东荒七十二宗,散修,甚至魔修。任何人。”
他把“任何人”三个字咬得极重。
坐在左手第二位的孟长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落在秦玄脚下那张碎成三瓣的案几上,又把嘴闭上了。他今晚是长老堂里唯一一个没有站着的人——不是坐着,是蹲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叠草纸,草纸上是他今天下午从传功阁抄来的江在水柔水诀Fork数据。他本该以传功长老的身份参与这场争论,但他从走进长老堂的那一刻起就蹲在角落里看数据,一言不发。不是因为逃避,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会说出在座大多数长老不想听的话。
打破沉默的是沈素衣。执法长老,十二位长老中唯一的女性,金丹中期,执掌宗门戒律整八十年。她穿的不是平时执法时那身玄色法袍,而是一件素青色的便袍,头发只用一银簪随便挽了一下,显然是从打坐中被紧急叫来的。她的声音和平时执法时一样清冷,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后才说出口的。
“大长老。我在执法堂管了八十年的宗门戒律。宗规第一条是什么,在座每一位都清楚——‘泄露本门功法于外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这条宗规是青云宗开派祖师亲笔写的,两千年来从来没有被修改过。连修订都没有过。因为不需要修订——没有弟子会触犯第一条。不是不敢,是本不会想。功法是宗门的,给别人看了,别人就能顺着把整棵树挖走。林开今天发布的那份宣言,从字面上看,已经触犯了第一条。”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大殿里每一张脸。
“但我今晚来,不是来定他罪的。我是来问一个问题——宗规第一条的原文是‘泄露本门功法于外者’。什么叫‘外’?青云宗以外的所有人?还是青云宗以外、且以敌对或牟利为目的的人?江在水是青云宗外门散修,在宗规中属于‘内’。陈静修是剑峰杂役,属‘内’。周远是外门弟子,属‘内’。林开修正的功法,目前为止全部是在宗门内部公开的。他在社区发布的完美引气诀——那个叫‘跨位面’的地方——算不算‘外’?如果算,跨位面社区在宗规中没有定义。如果不算,那宗规第一条就管不到他。”
她把手一摊。
“宗规管不到的事,执法堂无权定罪。我来长老堂,不是来投票的。我是来告诉各位——如果你们要治林开的罪,必须先修改宗规第一条。修改宗规第一条需要长老堂全票通过和掌门签署。掌门今晚坐在青云殿里,没有来长老堂。他的态度,各位自己品。”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沈素衣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表态,只陈述程序和事实。程序是她执法堂的事,事实是掌门没来。
“程序可以修,宗规可以改。”说话的是坐在右手第三位的阵峰长老纪九川。他从走进长老堂就没坐下过,一直靠在大殿右侧的蟠龙石柱上,双臂交叉抱在前,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自己的肘关节。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但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带着针,“但数据改不了。我今天下午把阵峰过去一百年的护山阵法巡检记录全部调出来看了一遍。一百年,阵法灵力裂缝导致的安全隐患共计三十七次。其中三次被外敌利用,造成弟子伤亡。护山阵法的阵眼偏移量是四分——四分意味着百丈范围内的灵力裂缝宽度可达三尺。三尺够一个人大摇大摆走进来。林开修正之后的阵眼偏移量,陆知微测了四轮,三个不同布阵者,三种不同地脉条件,平均值二分七厘。灵力裂缝从三尺缩到不足一寸。一寸,连一只手都伸不进来。我今天下午已经把《青云阵法基础》的全部副本换成了修正版。不是等长老堂合议,是等不起。每多等一天,护山阵法的裂缝就多开一天。在座哪位长老觉得我应该把修正版撤回来、换回四分偏移量的原版?”
没有人接话。丹峰长老赵丹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袋口朝下往自己面前的茶几上一倒。七八枚辟谷丸滚出来,在茶几上排成一排。有的圆润光滑,有的色泽略深,有一枚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裂纹,用指尖轻轻一碰就会散成粉末。还有一枚彻底碎了,碎成几瓣,断口处露出丹丸内部不均匀的纹理。
“这是我今天下午炼的一炉辟谷丸。”赵丹玄指着茶几上的丹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丹炉边站了四十年才磨出来的硬度,“用的是林开的色阶标定法和旋转灵力场。成丹九枚。完美四枚,微瑕三枚,变形一枚,碎裂一枚。可用率七成七。四十年——这是我四十年辟谷丸成丹率的最高值。林开自己第一次炼,七枚成了五枚,七成一。他才炼过一次。我炼了四十年,他用他的方法,第一天就追平了我四十年。你们说他在动摇宗门基——他动摇的不是宗门的基,是我赵丹玄的基。我炼了四十年的炼丹术,被一套新方法在一天之内追平了。我这张老脸挂不住。但脸挂不住归脸挂不住,丹炉的温度不认脸。灵砂的色阶不认脸。你们现在让我回到没有色阶标定、没有前馈控制、靠手感判断火候的子——我回不去。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因为我现在知道火候是可以被测量的,我就不能再假装它只能靠感觉。”
他把散落在茶几上的丹丸一枚一枚捡回布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捡起什么很轻也很重的东西。
“丹峰不支持对林开进行任何形式的处罚。丹峰支持功法公开。”
这句话说完,大殿里好几个长老的脸色同时变了。不是因为赵丹玄的态度本身——他那张被丹火熏了四十年的脸从来藏不住表情,他进长老堂之前所有人都猜到他会说什么。是因为他说的是“丹峰”,不是“我”。长老的个人意见和一座峰的意见,是两回事。
最先回应的是纪九川。他换了一条腿支撑身体,重新靠在石柱上,语调不变。“阵峰同上。”
然后是顾怀远。剑峰长老,顾长夜的父亲。今晚他坐在左手第三位,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他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卷竹简,竹简上是顾长夜今天下午送来的御剑术第七式到第九式的修正测试数据。顾怀远进门时带着这卷竹简,进门后把竹简放在茶几上,再没动过。此刻他站起来,拿起竹简,走到秦玄面前,将竹简放在秦玄脚边那堆碎石旁边。然后他直起身,说了一句。
“我儿子右腕不疼了。”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不再开口。
剑峰表态了。
秦玄站在大殿正中央,脚边是碎案几的残骸、纪九川的护山阵法记录、顾怀远放在地上的御剑术测试数据。他的目光挨个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最后停在孟长河身上。“传功长老。你蹲了一晚上了。说句话。”
孟长河从角落里站起来,膝盖上那叠草纸被他攥得起了皱。他走到秦玄面前,没有看秦玄,而是面向在场所有长老,把手里的草纸一张一张地摊开在面前唯一还完好的那张茶几上。
“这是江在水的柔水诀Fork数据。原版三处逆流,灵气损耗四成半。他改了三条路径,损耗降到半成。修为从引气三层跳到引气六层,十五天。”第二张。“这是周远的自激振荡记录。他在突破炼气五层时发现了一个从没有人发现过的隐藏缺陷——特定灵气浓度下的过渡经脉共振。他不仅发现了,还测出了触发阈值,提出了规避方案。没有人教他怎么做,他是在传功阁里看了几天修正稿,自己学会的。”第三张。“这是陈静修的禅定筑基功参数表。一个还俗的佛修,把禅定心法和筑基功法做了融合,找到了稳定性与压缩比的最优平衡区间。五年没找到的平衡点,他用林开的数据方法找了两个多时辰就找到了。”
孟长河把手压在最后一张草纸上,声音开始发颤。
“在座各位。我孟长河当了六十年传功长老,六十年里我教的功法,引气诀三十七处缺陷,炼气心法四十七处缺陷,阵法基础阵眼偏移四分,炼丹术成丹率不到七成。这些缺陷不是我造成的,但它们是在我手里被发现的。六十年,我没有发现其中任何一处。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我每天都在藏经阁里翻功法、对版本、校勘异文。但林开做了一件我六十年从未想过要做的事——他把功法当成可以被拆解、被测量、被修正的东西。不是‘祖师传下来的’,不是‘历代修订过的’。是一套可以被拆开检查每一颗弹子长度的锁。”
他把手从草纸上抬起来,转过身,正面面对秦玄。
“大长老。你今天下午签了《审核权变更令》。你签的时候,我跟掌门都在场。你说长老堂不再拥有否决权。这句话你签在帛书上,墨迹还没。今晚你召集长老堂,我可以理解——十二位长老,有十位没有亲眼看到这些数据,没有亲眼看到传功阁里每天坐在门槛上的那些弟子长什么样。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但你刚才让各位长老讨论要不要治林开的罪——大长老,你今天下午刚签的字。墨迹还没。”
秦玄沉默了很长时间。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灵脂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最终他抬起头,看着孟长河。“我今天下午签字,不是因为我认为功法公开是对的。是因为数据到了临界点,不签会导致长老堂与掌门之间产生公开分裂。我是大长老,我的职责是维持长老堂的运转,不是让长老堂和掌门对着。但今晚——今晚我把所有人召集起来,不是因为我要推翻下午的签字。是因为在座还有十位长老,没有亲眼看过数据。他们需要看到刚才你们给他们看的东西。他们需要看到江在水的柔水诀,看到周远的自激振荡,看到赵丹玄那一桌子丹丸。他们需要知道——不是林开在动摇宗门基,是我们过去两千年一直站在一条有三十七处致命缺陷的基上,还以为是祖师给我们打了最牢的地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里所有长老。
“我不是来治林开的罪的。我是来让各位亲眼看看,我们输给了一个什么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展开来。帛书上是云华真人今天下午在传功阁念的那份《开源功法库建立令》,下面是秦玄自己的《审核权变更令》。两卷帛书的末尾,盖着掌门的青玉印和长老堂的火焰漆印。
“今天下午,我站在传功阁里,看着林开面前那叠草纸。草纸最上面是陆清禾画的一张图——一个阵峰外门女弟子,为了降低自己体内木土属性灵气的冲突,花了三天时间画了四版图,做了七次测试,最后把损耗率从百分之七点八降到了百分之六点一。她用的方法,和林开修正引气诀用的是同一套。她不是天才,不是长老,不是内门弟子。她只是个阵峰外门的杂务弟子,入宗三年还在炼气三层。但她做到了。她做到不是因为她有权修改功法——在这套方法出现之前,她连翻看阵法基础原版的资格都没有。她做到是因为林开告诉她——‘测量弹子的长度,然后记下来。’”
秦玄把帛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我练剑练了一百四十年。金丹大圆满,差一步元婴。这一步我走了一百年。一百年里我反复冲击元婴,反复失败。我一直以为是机缘不到、悟性不够、心魔未除。我把所有能找的原因都在自己身上找遍了,唯独没有找过功法的问题。因为功法是祖师传下来的,历代元婴前辈修炼过的,怎么可能有问题?今天顾怀远把他儿子顾长夜的右腕旧伤数据放在我面前——御剑术第一式,原版灵力从腕关节急转弯,十年的冲击导致腕骨骨质增生,每年冬天疼到需要贴膏药。林开修正版改了一条绕行路径,三天后酸痛消失。顾长夜十七岁,练剑十年。十年里剑峰所有长老都看到他每年冬天往手腕上贴膏药。剑峰所有长老都说——这是练剑正常的代价。没有人问一下,为什么正常要付出代价。”
秦玄的声音忽然停了。不是说不下去了,是停在一个他需要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句子上。
“我这些年也贴过膏药。不是手腕,是丹田。每次冲击元婴失败,丹田壁都会出现细小的裂纹,需要用丹药和灵力慢慢温养。我一直以为这是冲击瓶颈必须承受的代价。今天下午,我看到林开放在长案上的一份稿子——《青云问道篇》金丹期功法缺陷分析报告。稿子写到第九层,金丹大圆满,冲击元婴的最后一步。原版功法没有散热路径,金丹核心温度在压缩到极限时急剧上升,升到比丹田壁耐受温度高出将近一倍。温度差导致丹田壁内侧产生热应力裂纹。不是我的心魔,是金丹核心过热。”
秦玄环顾大殿,声音平稳得像一柄不再需要出鞘的剑。
“一百年。我以为是我的心魔。结果是过热。”他顿了一下,“在座各位。还有谁觉得自己冲击瓶颈时受的苦,是‘正常代价’?”
没有人回答。大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灵脂灯的青色光晕在沉默中缓缓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向沉默寡言的炼器峰长老石守山,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搁在茶几上——那是炼器峰今早收到的《青云炼器术》修正稿初版,石守山还没来得及看,但他带来了。“炼器峰不反对公开。但我有一个条件——修正稿在公开前,必须让炼器峰的炼器师先测试。不是不信任林开,是炼器和炼丹一样,炸炉要命。他修正之前,先让我的人测。测完没问题,随便公开。”
坐在右手末尾的符箓峰长老温如玉——十二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个,入金丹不到二十年——跟着开了口。她的声音温婉,措辞也谨慎,但话里的意思不含糊:“符箓峰同上。测试,公开。两个步骤,不分先后——测试的同时就可以公开修正稿,让用的人在测试中发现问题,把发现的问题写在修正稿的附注里,让后面的人看到。不是等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再公开,是公开着解决问题。”
温如玉说这句话的时候,秦玄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不满,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温如玉——最年轻的长老——说出了一种在座大多数长老本没有想到的做事方式。不是“修好了再发布”,是“发布着修”。不是“等完美了再公开”,是“公开着走向完美”。她用两句话把林开在传功阁里做了四十五天的事概括了。而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在用林开的方法思考问题。
秦玄把目光从温如玉身上移开,扫过在场还剩下的几个尚未表态的长老。没有人再反对。不是被说服了,是数据堆到了嗓子眼,咽不下去了。
他从碎案几的残骸中踏过去,走到长老堂正面的供桌前。供桌上供着一块黑沉沉的木牌,牌上刻着青云宗开派祖师的名号——那是在座每一位长老入长老堂时都要对着宣誓的牌位。秦玄伸手把木牌转过来,面朝在场所有人。
“师祖在上。青云宗功法,自今夜起全面开源。弟子秦玄——长老堂大长老——亲手转的牌位。师祖要罚,罚我。”
他把木牌放回供桌。牌位放下的声音不重,但在绝对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然后他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帛书铺在茶几上,提笔沾了灵墨,在帛书上写道——
“长老堂合议结论:自即起,青云宗所有功法修正稿随测随发,不限卷数,不限对象。附:宗规第一条‘泄露本门功法于外’中‘外’之界定,暂不适用于开源功法库已发布内容。宗规修订方案交由执法长老沈素衣起草,下次长老堂合议审定。”
他把帛书推向沈素衣。
沈素衣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在“暂不适用”四个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暂’字不妥。建议改为‘不再适用’。暂是权宜,不再是定规。开源功法库既是永久制度,宗规就当永久修订。”写完,她把帛书推还给秦玄。
秦玄低头看着那行小字,沉默了一会儿。“改。”他提笔将“暂不适用”涂掉,在旁边写上“不再适用”。墨迹盖住了原字,新的笔画和旧的笔画叠在一起,透过帛书的丝线渗到背面,形成一个深浅不一的墨斑。那墨斑的形状,恰好像一片被雨水拉长了的梧桐叶。
传功阁里,林开在子时三刻收到了长老堂合议结论的抄件。送抄件来的是陆知微——他今晚在阵峰值夜,长老堂的执事弟子把抄件送到阵峰时恰好落在他手里。陆知微从阵峰到传功阁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抄件被他握在手里,卷轴的丝绳被手心微微汗湿。他把抄件放在林开的长案上,没有说话,只是把卷轴上的丝绳解开,将帛书平铺在江在水的柔水诀Fork和周远的自激振荡记录之间。然后他退后半步,站在旁边,像是完成了某种已经不需要语言来表达的交接。
林开展开帛书。秦玄的字,沈素衣的眉批,纪九川在末页加的一行技术性附注——“阵峰建议:功法库中每部功法应设‘已知缺陷’栏,将尚未修正的缺陷编号公示,便于测试者自主规避和提交修正方案。”后面是赵丹玄歪歪扭扭的炭笔签名——他不会用毛笔,长老堂里也没有炭笔,他是用烧过的丹砂签的名,签完还按了一个指印。丹砂的红色和朱砂不同,偏暗偏褐,像是凝固的血,但比血更艳,在帛书上闪着极细微的金色颗粒——那是丹砂中炼化不尽的灵力精华。
林开把帛书合上,翻开《青云开源录》Commit记录页。最后一条还是酉时写的第18条——云华真人和秦玄的两卷帛书存入功法库的记录。他提起炭笔,在第18条下面续了一行——
【Commit 19——同,子时三刻。长老堂深夜合议结论:青云宗全宗功法开源。前置审批制正式终结。宗规第一条修订启动。Contributors新增:沈素衣、纪九川、赵丹玄、顾怀远、石守山、温如玉、孟长河。附注:大长老秦玄把祖师牌位转了过去。他说——“师祖要罚,罚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炭笔。陆知微还没有走,他站在长案旁边,低头看着那卷帛书,忽然开口。
“林开师兄。纪长老在合议上提了‘已知缺陷’栏的建议。那个建议,是我今早跟他提的。今天下午我整理阵法测试第四轮数据时发现——阵眼偏移量虽然缩到了二分七厘,但在地脉走向偏东15度到22度之间的特定条件下,偏移量会重新升回三分以上。我还没找到原因。但我觉得应该把这个缺陷先标出来,让所有使用v1.1.0的人在那种地脉条件下知道要小心。不是等修正完了再告诉他们——是现在就告诉他们。”
林开看着他。“你今天下午发现的,现在已经是‘已知缺陷’了。你告诉了我,纪长老把它写进了长老堂合议结论的附注,沈素衣在帛书上做了标记,秦玄签了字。从你发现到进入正式制度,不到六个时辰。这就是‘已知缺陷’栏的意义——不是让你一个人去解决所有问题,是让所有后来者在你的问题上继续往前走。你发现了一个暂时的上限,把这个上限标出来,后面的人就知道从哪里接着走。”
陆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点得很轻,但脖子落下去的幅度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大。他转身走到传功阁门口,忽然又停住。
“林开师兄。我妹妹说,她的分层混合第五版,已经把周远的自激振荡阈值参数加进去了。她说不用再测四版图了——因为周远的参数帮她排除了三条死路。她让我替她谢谢周远。周远现在不在传功阁,你能帮我转达吗?”
林开在《青云开源录》Contributors那一页翻到陆清禾和周远的名字,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连线,线旁边写了一个字——“谢”。陆知微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跨过门槛,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和山涧里深秋最后一批夜虫的鸣叫混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哪是脚步声哪是虫鸣。
林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重新拿起炭笔,翻到陆清禾的分层混合第四版图稿——第五版她还在画,陆知微提前把消息带过来了。他在图稿背面找了一块空白,把周远自激振荡记录的关键参数抄上去——触发浓度区间、规避阈值、属性差异假设。抄完之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附注:【陆清禾第五版已采纳此参数。二人贡献互相引用。链接建立。】
写完,他把图稿翻回正面。陆清禾画的那些同心圆——从外到内颜色渐深,木土混合比例逐层变化——在烛火下看起来像是一圈一圈的年轮。不是树的年轮,是方法的年轮。最外圈是她第一天画的第一版图,最内圈是她还没画完的第五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密、更精确、更靠近中心那个“找到我的参数”的答案。而周远的自激振荡参数,从她第五版的外圈穿进去,变成了一圈新的年轮。
林开把图稿放在长案右上角——“待归档”的位置。那个位置已经堆了半尺高的稿纸和帛书。江在水的柔水诀Fork在,周远的自激振荡记录在,陈静修的禅定筑基功参数表在,陆知微的阵法第四轮测试数据在,云华真人和秦玄的帛书在,长老堂合议结论抄件在,陆清禾还没画完的第五版草图在。这些东西来自至少十个不同的人,身份、修为、专业完全不同。放在一起,像一堆由不同材质、不同颜色、不同年代的砖石堆叠成的墙基。
传功阁外面,老周从藤椅上站起来。他已经擦完了从传功阁门口到山脚的最后一级台阶。石阶两千年来第一次从顶到底全部露出原本的灰蓝色石面,在月光下泛着湿的幽光。他提着水桶走回来,把水桶放在井边,然后走到传功阁门口,弯腰捡起门槛旁边最后一块碎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冬天冻裂的门槛碎片,一直被踩在泥土里,今天被他擦台阶时从泥里翻了出来。他把碎石放在门槛上,和那道被踩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凹槽并排。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门槛,凹槽,碎石。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老周没有把它们拼起来——碎石已经拼不回去了,凹槽也填不平了。他只是把它们放在一起。然后他坐回藤椅,盖上旧棉袍,鼾声很快均匀地响起。
传功阁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林开低下头,《青云问道篇》反编译进度条稳稳地停在99%。最后百分之一不是数据不够——弦论修士的十一维频谱图已经把金丹期全部九层禁带结构都标完了。最后百分之一是金丹第九层冲击元婴的那一步,模拟器标注的建议修正方案和历代功法修订手札中第四代传功长老的笔记产生了逻辑冲突——第四代长老认为冲击元婴时应当“聚全力于一瞬”,而模拟器建议“分步减压、逐级压缩”。两种思路在第九层末尾的那处禁带上恰好相反。
林开翻开孟长河从藏经阁第七层角落翻出来的历代修订手札残篇,翻到第四代长老那卷被水浸过的竹简。竹简上的字迹潦草而力透竹背——“此处吾尝以分步之法试之,不成。后悟聚全力于一瞬,乃破。然破后丹田壁裂纹历十三年方愈。此法非正途,然无他法,姑存之。”第四代长老试过分步之法,失败了,然后改成聚全力一瞬冲过去了,但冲过去之后丹田壁裂了十三年才好。他知道这不是正途,但没有别的办法。
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是他的“分步之法”和模拟器建议的“分步减压”不是同一回事。第四代长老的分步之法,是把一次冲击分成多次小冲击,每次小冲击之间留固定的间隔。林开的分步减压,是在每次小冲击之后,通过金丹微循环将多余的热量排出去,等金丹核心温度降到安全阈值以下再发动下一次冲击。关键在于那个可控的灵力微循环——第四代长老没有这个工具。他不知道金丹在冲击时会过热,他把“分步”理解为分段用力,而不是分段散热。
林开在竹简旁边写下一行批注:【第四代长老分步之法与建议方案原理不同。前者分段用力,后者分段散热。前者失败非“分步”之错,乃缺散热路径。存其记录,为下一步测试提供对照基线。】
写完,他把竹简和模拟器的分析报告并排放在一起。一份是一千多年前的人用毛笔在竹简上刻下的失败记录,一份是今晚由十一维频谱图和低维反编译模块共同生成的修正建议。两份东西放在一起,时间跨了一千年,但它们讨论的是同一处禁带、同一次冲击、同一种“冲过去了但碎了”的代价。
林开看着两份东西并排放在长案上,忽然想到了真理探索者放在社区公共仓库里的埃里温的U形玻璃管图纸,和他自己放在旁边的完美引气诀色阶标定法。也是两份东西,来自两个位面,时间跨了三百年。也是并排放在一起。
他拿起炭笔,在《青云开源录》Commit记录页最新一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千年后并排放在长案上的两份意见,在社区公共仓库里已有先例。真理探索者将埃里温图纸与引气诀色阶标定法并置于“测量”类目。两个并置,同一种逻辑:不让时间把后来者与前人的路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