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锦阳市公安局家属院三号楼。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老式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桌一角。周国栋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信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材料。有手写的证词，字迹歪歪扭扭，落款处按着红指印；有模糊的黑白照片，拍的是胜利街后巷的斗殴现场，几个身影扭打在一起；还有一份简单的调查报告，记录了瀚海娱乐城开业以来，附近发生的三起。
这些材料，是他这两天通过老关系弄来的。
退休前他是分管治安的副局长，虽然退了两年，但系统里还有不少老部下。一个电话，几句暗示，就有人愿意帮忙。
“老局长，这些东西……”下午送材料来的治安支队小刘欲言又止，“您真要……”
“我就是看看。”周国栋当时说得很平静，“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
小刘没再多问，放下材料就走了。
周国栋知道，小刘看出来了。这些材料指向性太明显，全是针对瀚海娱乐城和沈瀚的。但小刘不会说破——老领导的面子，总要给的。
现在，他看着这些材料，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照片上那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人，他认识。叫刀疤，以前跟过周正，后来被沈瀚的人打断了腿。证词里描述的场面更血腥：后巷伏击，砍刀见骨，惨叫声传了半条街。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沈瀚的游戏厅开张之后。
“无法无天……”周国栋喃喃自语。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眼眶。眼前浮现出周正昨晚在电话里的哭腔。
儿子不争气，他知道。从小被惯坏了，书没读好，工作也不正经，整天跟着一帮混混瞎混。但他周国栋的儿子，再不成器，也轮不到一个外地来的小子欺负！
更何况，这个沈瀚，手段太狠了。
鸿门宴设伏，反被制住；签城下之盟，还要南郊沙场三成股份；最后还要登报道歉——这是要把周正往死里踩！
“小正，爸不能让你白挨打。”周国栋对着台灯光晕，声音低沉，“这世道，总得有人管。”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信纸上，开始写：
“尊敬的市局领导：本人系一名普通退休公安警，现实名举报胜利街瀚海娱乐城存在严重违法违规问题……”
字迹苍劲有力，每个字都写得极重。
“一、该场所涉嫌以电子游戏为幌子，组织大规模聚众赌博活动，社会影响恶劣……”
“二、经营者沈瀚纠集社会闲散人员，组建暴力团伙，多次在胜利街区域实施故意伤害、寻衅滋事等违法犯罪行为……”
“三、该场所获得‘文化娱乐场所试点单位’批条过程中，可能存在权钱交易、利益输送等问题，建议彻查……”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最后这一点，是他猜测的。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凭什么能在这么短时间拿到批条？而且据周正说，区文化局那个王德发，明显偏袒沈瀚。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周国栋继续写下去，将材料里的证据一一附上，最后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虽然说是“匿名举报”，但他知道，局里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是谁写的。
他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周正背后，还有人。
写完信，已经是凌晨一点。
周国栋将信纸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好。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工作证，那是他退休时局里发的纪念品。他把工作证和信封放在一起，用报纸包好。
明天一早，就送到市局信访办。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正浓。
—
第二天上午九点，锦阳市公安局信访办公室。
绿色的铁皮邮箱立在走廊尽头，箱身上斑驳的锈迹诉说着岁月的痕迹。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警正在整理前一天收到的信件，动作机械而熟练。
周国栋穿着普通的灰色中山装，戴着帽子，低着头走进来。
他走到邮箱前，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
迅速将报纸包裹塞进投递口，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女警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整理信件。每天来这里的人太多了，哭的、闹的、递材料的，她早就习惯了。
半小时后，那包材料被拆开。
女警看到工作证，愣了一下。再看到信封上的举报内容，脸色变了变。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李主任，有份材料……您最好看一下。”
—
同一时间，锦江饭店三楼包间。
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照得满桌珍馐熠熠生辉。茅台酒的香气混着香烟的烟雾，在包间里弥漫。
孙烨东举起酒杯，脸上堆着笑：“王主任，这杯我敬您。上次那事，多亏您帮忙。”
坐在对面的王主任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口别着一支钢笔。他是区里某个实权部门的一把手，和孙烨东认识多年。
“老孙客气了。”王主任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举手之劳。”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最近市里的政策动向，哪个领导可能要动，哪里的有油水。
酒过三巡，王主任的脸色微微泛红。
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状似随意地说：“老孙，你最近……是不是在胜利街那边有朋友？”
孙烨东心里一紧，脸上笑容不变：“怎么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王主任又喝了口酒，压低声音，“咱们这关系，我才多说一句。区里最近……可能要搞联合行动。”
“联合行动？”
“嗯。”王主任点点头，筷子在盘子里拨弄着，“工商、公安、文化，几个部门一起。重点整治‘群众反映强烈’的娱乐场所。”
孙烨东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王主任，具体是……”
“具体我就不说了。”王主任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但胜利街那边，最近动静不小。有人往上递材料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聚众赌博、暴力团伙、权钱交易……”
每说一个词，孙烨东的心就沉一分。
“你那个朋友，”王主任看着他，意味深长，“让他把尾巴收一收。该清理的清理，该藏起来的藏起来。真要查起来，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孙烨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多谢王主任提醒。”他放下杯子，脸色已经恢复正常，“我会转告的。”
“嗯。”王主任点点头，又恢复了刚才的随意，“来，吃菜吃菜。这鲈鱼不错，新鲜。”
接下来的饭，孙烨东吃得食不知味。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谁递的材料？周正？还是别的什么人？联合行动什么时候开始？沈瀚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一顿饭吃完，已经是下午一点。
孙烨东把王主任送到饭店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立刻转身回到大堂，抓起公用电话。
拨号。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妈的。”孙烨东骂了一句，放下电话。
他看了看表，决定直接去胜利街。
—
下午两点，瀚海娱乐城。
一楼大厅里人声鼎沸。二十多台游戏机前挤满了人，水果机、跑马机、老虎机……各种电子音效混在一起，震耳欲聋。烟雾缭绕，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味。
赌客们红着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图案，手里的游戏币哗啦哗啦地往里塞。
赢了，欢呼；输了，咒骂。
沈瀚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俯瞰着下面的景象。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唐剑锋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雕塑。
“今天的流水怎么样？”沈瀚问。
“上午到现在，已经过三千了。”唐剑锋说，“晚上还能再冲一波。”
沈瀚点点头，喝了口茶。
三千。去掉成本、分成、打点关系的钱，净赚至少一千五。一天一千五，一个月就是四万五。这还只是一个游戏厅。
等南郊沙场的股份到手，又能多一笔进账。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上扬。
“周正那边有动静吗？”他问。
“没有。”唐剑锋说，“疤脸还在医院，黑皮这几天也没露面。胜利街那边，他们的人撤净了。”
“嗯。”沈瀚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狗急了会跳墙。让兄弟们盯紧点，尤其是晚上。”
“明白。”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动。
沈瀚皱眉，起身走到窗前。
只见孙烨东匆匆走进大厅，脸色很难看。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往楼梯这边来。
“孙烨东？”沈瀚眯起眼睛，“他怎么来了？”
两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
孙烨东气喘吁吁地进来，额头上都是汗。他反手关上门，看着沈瀚，第一句话就是：“出事了。”
沈瀚示意他坐下，让唐剑锋倒了杯水。
“慢慢说。”
孙烨东接过水，一口气喝，抹了把嘴：“我刚从锦江饭店过来。区里的王主任给我透了风——有人往上递材料，举报你这里聚众赌博、暴力团伙、权钱交易。”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楼下传来的嘈杂游戏音效，透过地板隐隐约约传上来。
沈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问：“谁递的？”
“不知道。”孙烨东摇头，“但王主任说，材料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附了证据。区里可能要搞联合行动，工商、公安、文化几个部门一起，重点整治‘群众反映强烈’的娱乐场所。”
“什么时候？”
“没说。”孙烨东压低声音，“但王主任让我提醒你，把尾巴收一收。该清理的清理，该藏起来的藏起来。”
沈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敲到第七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唐剑锋。
“检查组？”他冷笑一声，“来得正好。”
唐剑锋站直身体：“瀚哥，怎么安排？”
沈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喧嚣的大厅。
“把‘娱乐区’的门锁上。”他说，声音很平静，“所有老虎机、跑马机，全部断电，搬到地下室去。水果机留下，但把‘开奖’功能关了，今天只卖游戏币，不返现。”
“明白。”
“告诉所有兄弟，”沈瀚转身，目光扫过唐剑锋和孙烨东，“今天都机灵点。穿得整齐些，说话客气些。如果有穿制服的人进来，就说我们是正规游戏厅，合法经营，绝无赌博。”
孙烨东忍不住问：“那……那些赌客怎么办？”
“让他们玩。”沈瀚说，“但今天不抽水，不退钱。如果有人闹，好言相劝，劝不走的——记下来，以后别让他进来。”
“这……”
“照做。”沈瀚的语气不容置疑。
唐剑锋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孙烨东看着沈瀚，欲言又止。
“孙哥，”沈瀚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你报信。这个人情，我记着。”
“沈老弟，这次……”孙烨东叹了口气，“来者不善啊。”
“我知道。”沈瀚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既然来了，就得接着。躲是躲不过去的。”
楼下传来唐剑锋的吆喝声。
几个小弟开始行动了。他们穿过大厅，走向最里面的“娱乐区”——那里摆着十几台高赔率的老虎机，是真正的赌区。
赌客们不满地嚷嚷起来。
“什么？正玩得高兴呢！”
“就是！老子刚赢了一把！”
唐剑锋站在门口，冷冷地说：“机器检修，今天不开放。想玩的，外面有水果机。”
有人还想闹，但看到唐剑锋的眼神，又缩了回去。
小弟们开始搬机器。沉重的老虎机被抬起来，一台一台往后门运。那里有楼梯通往地下室。
沈瀚站在二楼，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孙烨东站在他身边，低声说：“沈老弟，如果真查起来……”
“那就让他们查。”沈瀚打断他，“我这里有批条，合法试点单位。游戏厅卖游戏币，天经地义。至于客人买了币怎么玩，那是客人的事，跟我无关。”
“可是……”
“没有可是。”沈瀚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孙哥，你记住——今天这里，就是一家普通的、合法的电子游戏厅。明白吗？”
孙烨东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楼下，清理工作还在继续。
老虎机全部搬走了，“娱乐区”的门上了锁。小弟们开始打扫卫生，把烟头、酒瓶、乱七八糟的纸片都清理净。
唐剑锋走到大厅中央，拍了拍手。
所有小弟都看向他。
“听好了，”唐剑锋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今天都给我打起精神。穿整齐点，说话客气点。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是正规游戏厅，只卖游戏币，不涉赌。谁要是说错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后果自负。”
小弟们齐声应道：“明白！”
沈瀚在二楼看着，微微点头。
唐剑锋办事，他放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三点，四点，五点……
游戏厅里依然热闹，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赌客们发现不能“开奖”后，渐渐失去了兴趣，人开始变少。留下来的，都是真正来玩游戏的年轻人。
沈瀚一直站在窗前，看着街面。
胜利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行人的说笑声……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六点，天色渐暗。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霓虹招牌开始闪烁。瀚海娱乐城的招牌也亮了，红色的“瀚海”两个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沈维从楼下跑上来，喘着气说：“哥，都准备好了。机器全藏好了，大厅也打扫净了。兄弟们换了衣服，看着都挺精神。”
沈瀚点点头：“好。”
他转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带。
镜子里的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完全是一个年轻有为的生意人。
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一个喧嚣的赌场？
“走吧。”沈瀚说，“下楼。”
他带着孙烨东、唐剑锋、沈维，一起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里，灯光通明。游戏机整齐排列，几个年轻人在玩《街头霸王》，打得热火朝天。小弟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站在各个角落，面带微笑。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规”。
沈瀚走到柜台后，亲自站台。
他拿起一个游戏币，在手里把玩着，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时间指向晚上七点。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夜生活开始了。
沈瀚看着玻璃门外闪烁的霓虹，心里默默计算着：如果检查组要来，应该就是今晚了。突击检查，最喜欢挑这种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就在这时——
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几辆白色面包车，还有两辆警车，猛地停在瀚海娱乐城门口。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不同制服的人鱼贯而下。
工商的深蓝制服，公安的藏青制服，文化的灰色制服……足足有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公安制服，肩章上的警衔不低。他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一行人径直走向游戏厅大门。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嘈杂的游戏音效瞬间涌出去，又被门外肃的气氛压了回来。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玩游戏的年轻人停下动作，小弟们站直身体，沈维的脸色瞬间发白。
只有沈瀚，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
但他握着游戏币的手，指节已经微微发白。
检查组的人走进大厅，目光扫过四周。
为首的中年男人亮出证件，声音冰冷，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我们是区联合检查组，依法对瀚海娱乐中心进行检查，请配合。”
沈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