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在每一个诸夏后裔血管里的血,都与他们相同。
血脉的高贵与低贱,谁来划分?凭先祖的功业还是凭官位的等级?”
扶苏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云端之下的秦王嬴政:“父王觉得,七国贵族难道不是诸夏苗裔?”
他又向前一步,“莫非,天下黔首不算是诸夏苗裔?”
两句话像两枚石子投入死水,先激起涟漪,继而震动整个水面。
庭中站立的李斯,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他盯着天幕上扶苏的面孔,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意,随即化作长叹:“贵族血脉论,今尽矣。”
他记得年轻时在楚国小吏的案前抄写户籍,那些写着“士”
字的竹简,重量是寻常人家的三倍,因为那意味着特权。
他也记得在稷下学宫听各家辩驳,儒者言贵贱天命,法家言刑无等级,可没有一个人敢直接撕开那层窗纸:凭什么生而为贵,凭什么血脉能决定一切?
李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锄头,也握过竹简。
他的母亲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你祖父曾为楚王驾车,后来家道中落,你的曾祖父乞讨过冬。”
这些往事如今想来,不过是另一个印证:谁的祖上没阔过?谁的命里没有过荣光?可那些荣光早被岁月磨成了粉末,洒在黄土里,谁也分不清哪一粒是王侯的,哪一粒是黔首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李斯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目光落在院墙外走过的一队黔首身上。
他们扛着木料,赤脚踩在石板地上,汗水沿着脊背的沟壑滑下。
他忽然想,若百年之后有人喊出这句话,那么今扶苏的这番言论,便是那第一块被撬动的地砖。
此时天地间静默了片刻,只有风卷起尘土的声音。
云端下的嬴政、赵高、李斯、王翦,还有咸阳城中无数仰头看着天幕的人,都在消化着那两句话的重量。
那些世代被视作低贱的黔首,那些在王侯眼中与牛马无异的庶民,忽然被一双手托举到与君王同等的地位——大家都是诸夏苗裔,血管里流着同样的祖血。
当天幕上的画面消散,咸阳宫重回寂静。
嬴政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摩挲着一卷未打开的竹简。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遍读诸子典籍,在稷下见过各家风采。
那时他接待来使,款待名士,心里盘算的都是如何兼并六国。
他从未认真看过那些在宫墙外徘徊的百姓。
今扶苏的话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将缠绕了几百年的血脉绳索剪开。
绳索的另一端拴着周天子的祭祀,拴着诸侯国的宗庙,拴着无数贵族引以为傲的家族谱系。
如今绳索断了,所有人都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头顶同一片天空,脚踩同一块泥土。
蜡烛的泪滴在铜盘上,凝成一小滩。
嬴政伸出手,烛火在指尖跳动,将手背上的青筋映得格外分明。
这双手过无数人,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远在城外的黔首,他们的手也和这双手一样,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
由夏商周三代先祖,由三皇五帝,由更久远的、已经湮灭在传说里的先民,传下来的,同样的血。
夜风穿过殿门,带着咸阳城边泥土的气息。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影。
那些山脉在黑暗中连绵起伏,像沉睡的巨兽。
山的脚下,是无数点燃起了灯火的村庄,星星点点,在暮色里闪烁。
他低声道:“原来如此。”
天幕上的画面刚停下来,扶苏的言论就像石头砸进了水面,激起层层波纹。
在场的秦国官吏中,有人低声冷笑——若他年轻时真有这般见识,也不至于在文书堆里耗掉半辈子光阴。
更何况,这人骨子里是法家的信徒。
法家的信条是什么?律法面前没有高低贵贱。
就好比当年秦公子虔触犯了规矩,商鞅照样要拿他开刀。
虽然最后是让公孙贾顶了罪,但商鞅敢对王室子弟动手这事本身就说明问题了——那些自恃高贵的家伙,向来是最不把律法当回事的。
这会儿和正暗自得意的李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六国遗老遗少们。
他们脸上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嘴里蹦出来的咒骂一句比一句难听。
有些人的手指关节都攥得发白,盯着天幕的眼神像是要把扶苏生吞活剥。
说来也怪,六国贵族对扶苏的恨意,此刻竟然短暂压过了他们对灭了他们国家的秦始皇的怨毒。
灭国不过是刀兵之事,可扶苏这番话直接刨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基——先是否定了贵族权力的天然合法性,又狠狠踩碎了他们的神话。
今后再想靠着祖上的名号名正言顺地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可比登天还难。
但这把火烧得可不止六国。
秦国那些宗亲也忍不住压低了嗓门骂骂咧咧——扶苏那几句话,无差别的把秦 室的高贵也一并抹了去。
街头巷尾的黔首们先是愣了愣神,随即有人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嘀咕:“天幕上那话的意思是,我们和那些贵族是一样的血脉?”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有人眼神发亮地接话:“咱祖上未必就没出过贵人!”
有人攥紧了拳头:“都是诸夏子孙,都是三皇五帝的后代,他们贵在哪里了!”
一片嘈杂中,一个声音格外清晰:“咱黔首的血,不比他那些老爷差!”
天幕下的黔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隐隐约约烧起了一簇火。
以往他们连正眼都不敢瞧的那些锦衣华服,此刻竟有人梗着脖子抬起了头。
“放肆!”
一个六国的贵族士子抻着脖子吼道,“谁让你抬头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被呵斥的黔首非但没有低下去,反倒有更多人跟着抬起了头。
数百道目光无声地落在那个贵族士子身上,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那人脸色变了变,心里一阵发毛,嘴上还在骂骂咧咧,脚底却已经开始打滑。
最后骂声还没落地,人就已经狼狈地钻进了巷子里,衣袍角都跑偏了。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扶苏抬眼看着他父王,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至于天命?”
他缓了缓,“父王信这种东西吗?或者说,父王真觉得秦国能有今,靠的是上天眷顾?”
“若用一句天命就抹掉了历代君臣将士百姓为东出、为强国、为统一流的血汗,父王觉得这说得通吗?”
秦王嬴政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秦国,从不信天命。
秦国每一寸土地,都是历代先君和将士百姓拿刀枪拼出来的。
若真信天命认天命,大秦早就亡了。”
天幕外,另一个世界的嬴政忍不住脱口喊了一声好。
那个自己说得没错——秦国何曾信过天命?所以就算老天爷说大秦要亡,他也非要逆天改命,让这国祚千年万年延续下去。
站在不远处的赵高眼珠一转,立刻跪伏在地,大声道:“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身后的文武百官也齐刷刷拜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在一起。
那边火红的残阳斜斜挂在城垛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寻常百姓人家屋顶的炊烟懒懒地盘着,像是连烟雾都厌倦了年年征战。
五百年了,从周平王把都城搬到洛邑那天起,这片土地上的诸侯就像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打来打去没完没了。
五百年间,黎民百姓过的是朝不保夕的子,命薄得跟纸片一样。
眼下,似乎连最后那点耐性也快要磨光了。
四方六国的百姓,眼下最盼的,就是不打仗了。
谁能让子安稳下来,谁就能攥住大伙儿的心。
秦王嬴政听到这儿,冷不丁了一句:“你方才说,天下诸侯打了五百年。
这五百年里,六国的人,谁家没有亲人死在秦人刀下?七国之间,说是血海深仇也不为过。
这种局面,秦国还能指望他们拥戴?”
扶苏点了下头,答得很脆:“能。”
“人总得朝前看。”
他接着说,“六国的百姓,爷爷、父亲或许死在秦人手里。
可秦人的爷爷、父亲,难道就没死在六国人手里?六国之间,彼此就没有过对方的爹娘?这笔血债,真要一笔一笔算,本算不清。
唯一能算清楚的法子,就是把其他六国的人全光,一个不剩。
可这做得到吗?”
嬴政摇了摇头。
做不到。
就算秦国已经吞了六国,也没法把六国的百姓全屠了。
真要那么,急了拼命的六国百姓,也能拉着秦国一块儿完蛋。
以前嬴政没把那些泥腿子当回事,眼里本看不见他们。
可刚才听扶苏那么一说,他才明白,那些他从不放在眼里的黔首,一旦拧成一股绳,也能爆出吓人的力气。
“不管是老秦人的长辈死在六国百姓手里,还是六国百姓的长辈死在老秦人手里,七国百姓之间的血债,该到此为止了。”
扶苏的语气 淡淡,“如果有人还放不下父辈祖辈的仇,那就看看自己的儿孙。
问问自己,想让他们继续过这种朝不保夕的子,继续上战场,死在那儿连尸骨都找不着?还是想让战争在咱这一代人手里结束,给儿孙留个安稳太平的世道,让他们再不用担惊受怕,能一家老小团团圆圆,健健康康地长大?我想,大多数人都会选后者。
人活着,不光是为了父辈祖辈的仇,更是为了自己和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