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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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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前广场,灯火如昼,人声鼎沸。各色花灯将夜色点缀得流光溢彩,杂耍卖艺的圈子外围满了叫好的百姓,空气中弥漫着糖人、炸食和香烛混合的浓郁气味。

沈从寰的马车在稍远处停下,李伯将他扶下,安置在轮椅上。姚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光秃秃的糖葫芦签子,眼睛却不够用似的,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这里的热闹和烟火气,是她穿越以来从未感受过的鲜活。

然而,这份短暂的松弛很快被打破。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定国公府的沈世子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也能在这庙会上见到您的大驾?”

一道带着明显揶揄、油滑十足的男声从侧前方传来。姚清循声望去,只见几个锦衣华服、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哥,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为首一人面色浮白,眼下带着青黑,一看便是纵情声色的纨绔,此刻正用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沈从寰,以及……他身后的姚清。

沈从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眸光更添寒意。这几人他都认得,是京中几个不学无术、只知斗鸡走狗的世家子弟,从前他就看不上眼,如今更是懒得理会。他控轮椅,便欲转向离开,不欲与这些人多做纠缠。

可那几人的目光,却像黏在了姚清身上,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视,那为首的公子哥甚至“唰”地展开折扇,故作风流地扇了扇,眼神轻佻:“啧啧,没想到沈世子如今……身边竟也有如此佳人相伴了?这位姑娘面生得紧,不知是哪家的……”

话未说完,便被沈从寰冰冷的眼风扫过,那声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沈从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管好你们的眼睛和嘴。”

那几个公子哥被他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们素知沈从寰脾气古怪暴躁,但如今他毕竟身有残疾,又多年沉寂,不免存了几分轻视。那为首的公子哥笑两声,阴阳怪气地开口:“沈世子火气还是这么大。也是,当年沈世子可是京中第一等的少年将军,鲜衣怒马,风头无两,眼高于顶,别说我们这些‘不成器’的,便是那些一门心思想攀高枝的贵女们,不也个个被您冷眼嘲讽回去?谁能想到啊,风水轮流转,啧啧……”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旁边的同伴也附和着发出低低的、充满恶意的嗤笑。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沈从寰最深的痛处。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脸色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残存的骄傲和理智在疯狂拉扯——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更不能……在她面前,露出最不堪的一面。

他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和几乎要冲破膛的暴戾,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字句:“陈公子若有闲心关心旁人,不如多读几本书,也好过整游手好闲,惹人耻笑。”

这话反击得犀利,却也显得单薄。那几个纨绔显然摸准了他此刻的顾忌,越发有恃无恐。那陈公子摇了摇扇子,嗤笑道:“读书?哪有沈世子您‘清闲’啊。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姑娘跟着您……怕是不太安全吧?谁不知道沈世子您性情……嗯,不太稳定?万一哪发起火来,伤着了美人儿可怎么好?”

他目光转向姚清,语气带上诱哄:“姑娘,与其跟着这么个阴晴不定的人,不如考虑考虑我们?哥哥们最会怜香惜玉了,保你吃香喝辣,不受委屈。”

“就是就是!”旁边几人起哄,眼神更加放肆。

姚清本来一直在旁边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心里祈祷这群瘟神赶紧走开。可听到后面这些话,她实在忍不住了。沈从寰是脾气坏,是阴晴不定,可那是定国公府内部的事,轮得到这些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纨绔子弟来指手画脚、冷嘲热讽?还当着她这个“当事人”的面,公然挖墙脚?这嘴脸也太恶心了!

她骨子里那点现代人的正义感和暴脾气“噌”一下就上来了。在国公府她怕沈从寰,那是因为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加上沈从寰确实有种不好惹的气场。可对着这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草包,她可没什么好怕的!

就在沈从寰膛剧烈起伏,眼中戾气暴涨,眼看着就要不管不顾发作的瞬间,姚清一步上前,挡在了沈从寰轮椅侧前方。

她抬起头,脸上没了平的小心翼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却带着锐气的直视,声音清脆,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几位公子此言差矣。”

众人都是一愣,包括即将爆发的沈从寰,也愕然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

姚清不卑不亢,继续说道:“奴婢虽身份低微,却也知何为尊卑,何为礼数。定国公府待下宽厚,世子更是奴婢的主子。主子如何,轮不到外人置喙。几位公子张口闭口便是‘阴晴不定’、‘不安全’,不知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若是后者,便是以讹传讹,非君子所为;若是前者……几位公子与我家世子非亲非故,更无交集,又是如何‘亲眼所见’的?莫非……”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几人那副纵欲过度的虚浮面相上扫过,意有所指:“几位公子平就喜好在他人府邸外‘亲眼所见’些不该见的事情?”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他们多管闲事、搬弄是非,又暗讽他们行径猥琐。几个公子哥被她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想反驳,一时却又找不到话头。

那陈公子恼羞成怒,指着姚清:“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沈从寰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跟着这么个残废疯子,能有什么好前程?”

“前程?”姚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明显讥诮的弧度,“奴婢只知道,为人奴仆,忠心事主是本分。世子如何,是国公府的事,是朝廷的事,却不是几位公子可以在此妄加议论、甚至出言侮辱的。几位公子若真有‘怜香惜玉’之心,不如先管好自己,莫要在此大庭广众之下,行此等有失身份、惹人笑话之事。我家世子便是腿脚不便,也依然是陛下亲封的定国公世子,功勋之后,容不得旁人轻辱!”

她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尤其是在这喧闹的庙会背景下,更显清晰。周围已有不少百姓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投来好奇的目光。

几个公子哥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娇俏俏的小丫鬟,嘴皮子这么厉害,句句在理,还抬出了朝廷和功勋,让他们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更让他们憋闷的是,这丫头明明是在维护沈从寰那残废,可话里话外,倒显得他们才是无理取闹、仗势欺人的小人!

陈公子气得扇子都忘了摇,狠狠瞪了姚清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她身后脸色阴沉、却显然因她的话而暂时压制了暴怒的沈从寰,最终只能咬牙撂下一句:“好!好得很!沈从寰,你还真是好命!走着瞧!”说罢,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挤进了人群。

人群散去,周围重新被喧嚣包围。姚清挺直的背脊一下子垮了下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腿软。天啊,她刚才做了什么?她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几个看起来就很有背景的纨绔子弟给骂跑了?这是在等级森严的古代啊!他们会不会记仇?会不会过后找她麻烦?甚至……买凶人?还有,她刚才那番“忠心事主”的慷慨陈词,会不会被人误会成她对沈从寰有什么非分之想?完了完了,冲动是啊!

她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疯狂撞墙,脸上却还强撑着,慢慢转过身,偷眼去瞧沈从寰的脸色。

沈从寰却像是僵住了一般,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本就深刻的五官更显立体,也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更加晦暗难明的悸动。

她……竟然站出来了。在他被昔最看不起的“同类”用最恶毒的语言撕开伤疤、肆意嘲讽的时候,在他自己都因残存的骄傲和不愿在她面前失控而强行忍耐的时候,她,一个他从未给过好脸色、甚至屡屡刁难的小丫鬟,竟然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用她并不强壮甚至单薄的脊背,挡在了他的前面。

那些话……“世子如何,轮不到外人置喙”……“功勋之后,容不得旁人轻辱”……还有那句清晰的“在我心里,世子就是比他们好”……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冰冷坚硬的心防上。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一种斩钉截铁的选择。

为什么?

她图什么?

他反复在心里质问,却找不到答案。如果是为了攀附,她更应该明哲保身,或者甚至顺水推舟,接受那些纨绔的“好意”。如果是为了博取他的信任,这代价和风险未免太大。

难道……真的只是……看不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陌生的、酸涩又灼热的气流,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

姚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股逞一时口舌之快的后悔和后怕达到了顶峰。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嗫嚅道:“世、世子……奴婢是不是……多嘴了?奴婢只是……只是看不过去他们那么说您……”声音越说越小,底气全无。

沈从寰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再是平里的冰冷审视或嘲讽,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姚清看不懂的分量。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控轮椅,转向灯火更深处,声音有些低哑,听不出情绪:“走吧。”

姚清如蒙大赦,连忙应了声“是”,乖乖跟在他轮椅后面。心里却七上八下,琢磨着刚才那番冲动发言的后果,以及沈从寰这反常的沉默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前方的沈从寰,背脊挺直依旧,握着扶手的手指,却微微有些颤抖。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裹满冰霜的心脏,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烫得他无所适从,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恐惧的、贪恋的暖意。

她说,在她心里,他比那些人好。

这句话,在他耳边,在他心底,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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