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婉秋来了。
那天是周六,婆婆特意让厨房准备了一桌好菜。客厅里摆着从法租界买来的鲜花,连丫鬟都换上了新衣裳。
我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
这样的阵仗,我嫁进周家五年,头一回见。
下午三点,周延庭的车停在院子里。
他从车上下来,转身伸出手。
一只白皙的手放进他掌心。
然后,一个穿着改良旗袍的女人从车里出来。
她很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烫着时髦的波浪卷,涂着法国口红,踩着高跟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颗小痣。
周延庭看着她,目光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婉秋,小心台阶。」
「谢谢延庭哥。」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法语的腔调。
我站在厢房的窗后,看着这一幕。
忽然想起五年前,我嫁进周家那天。
周延庭没有来接我。
是婆婆派了管家去苏州,用一顶小轿把我抬进门的。
客厅里,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婉秋啊,快坐快坐。这一路辛苦了吧?」
林婉秋在主位坐下,我站在角落。
小姑周婉仪从楼上下来,一看到林婉秋,立刻扑过去:「婉秋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婉秋姐姐?
我愣了一下。
原来林婉秋是周家的远房亲戚。
「婉仪,你又长高了。」林婉秋笑着拉住小姑的手,「巴黎给你带了礼物,回头给你。」
「婉秋姐姐最好了!」
两人开始用法语聊起来。
我听不懂。
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外人。
婆婆看了我一眼,冷冷道:「还站着什么?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有。」
「是。」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林婉秋的笑声,还有小姑的附和。
靠近厨房,我听到里面的声音。
「那位林小姐,听说是少帅的初恋呢。」
里面的声音更低了:「我听管家说的。五年前,少帅和林小姐在南京认识,两人感情可好了。后来林小姐要去法国留学,少帅舍不得,还去码头送她。结果林小姐上船那天,少帅就被家里着娶妻了。」
我的手抓住衣角。
指甲都要陷进肉里了。
「管家还说,少帅这五年,一直在等林小姐回来呢。」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我是替身。
原来这五年的冷漠,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而是因为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晚饭时,我没上桌。
婆婆说:「你去厨房帮忙。今天的客人重要,不能出岔子。」
我应声退下。
隔着门缝,我看到客厅里觥筹交错。
婆婆给林婉秋夹菜:「婉秋啊,你看看你,在法国都瘦了。多吃点,把身子养好。」
林婉秋笑着道谢。
小姑挽着她的胳膊:「婉秋姐姐,你在巴黎学的是什么专业?」
「文学。」
「哇,好浪漫!不像我嫂嫂,大字都不识几个。」
客厅里传来笑声。
我听到周延庭也笑了。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轻松的笑声。
宴席散了,我端着托盘去收拾。
林婉秋还坐在沙发上,和婆婆聊天。
「婉秋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哎呀,正是好年纪。」婆婆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你看延庭,也三十了。你们两个,要是早几年……」
婆婆忽然看到我,话头一顿。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婉秋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身上扫过,然后移开。
像在看一件家具。
「您就是延庭哥的少夫人吧?」她笑着开口,语气客气又疏离,「初次见面,我是林婉秋。」
我放下托盘,福了福身:「林小姐。」
「不必多礼。」她摆摆手,转向婆婆,「伯母,我住在法租界的洋房里,离这儿不远。以后常来看您。」
婆婆笑得眉眼弯弯:「好好好,常来。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站在旁边,像个佣人。
小姑忽然开口:「嫂嫂,你站在这儿什么?还不去泡茶?」
「是。」
我转身往茶水间走。
身后传来林婉秋的声音,用法语说了句什么。
小姑咯咯笑起来。
我不懂法语。
但我听懂了那笑声里的轻蔑。
夜里,我回到厢房。
婆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你看延庭,也三十了。你们两个,要是早几年……」
要是早几年,就不会有我了吧。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堵墙。
墙上爬着枯藤,一点绿色都没有。
忽然,院子里传来说笑声。
我走到窗前,看到周延庭送林婉秋出门。
她上车前,回头对他说了句什么。
周延庭笑着点头。
月光下,他的笑容那样温柔。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周延庭。
车走了。
周延庭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书房走。
经过我的厢房时,脚步都没停一下。
我退回床边坐下,手里攥着娘留给我的帕子。
帕子上绣着茉莉花。
娘说,茉莉花虽然不起眼,但香气持久。
可这座洋房里,已经被铃兰香占满了。
茉莉花,没人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