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大典被迫暂缓后,玄天宗与李家都没有再立刻发作。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事情过去了。
而是两边都在忍。
李家在忍丢掉的面子,玄天宗在忍未明的矿洞疑云,沈渊在忍宗门内部那些越来越不耐烦的声音。
至于叶轻尘——
他也得忍。
因为他现在最没有资格先翻桌。
回到百矿门分舵后,中院里看他的眼神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有人敬畏,有人躲闪,也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说他一个外门弟子,竟真能把李家少爷得当众失态。
可叶轻尘自己心里很清楚,那不是赢。
那只是把一场本来要当场压死的局,硬生生往后拖了几步。
而拖,不等于解。
李昊吃了这么大一记闷亏,绝不可能就此罢手。
“药。”
苏苏把一碗刚熬好的药放到桌上,脸色还不太好看。
她肩头的伤已经结痂,可动作一大,眉头还是会皱一下。
“你这几天不是发呆,就是盯着院门看,好像下一刻李昊就要带人冲进来。”
叶轻尘接过药,苦得眼角都抽了一下,却还是一口喝了下去。
“他现在不会来。”
“那你还这么绷着?”
“因为他现在不来,不代表没在动。”
苏苏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叶轻尘说得没错。
李昊那种人,真正狠的时候,反而不会立刻扑上来。尤其是在订婚大典刚被搅黄、长老又下令暂查矿洞之事的关口,他越要装得安静,越说明他心里那把刀还没放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叶轻尘低头看着空药碗,声音很低。
“继续忍。”
“忍到能把他一刀钉死为止。”
这句话说出来时,没有什么少年人的热血。
反而带着一股被现实压过之后,才慢慢磨出来的冷。
接下来的子,叶轻尘比之前更沉了。
白天照旧去矿场辨石、去库房点货,管事叫什么就什么,连说话都比从前更少。若有人故意拿订婚大典的事在他眼前晃,他也只是垂眼不接。
这副样子,落在许多人眼里,像是被李家和玄天宗那一场大典彻底压老实了。
甚至连周舵主都在某次点名后,多看了他两眼。
“你最近倒安分。”
叶轻尘低声道:“弟子本就只是外门中人,不安分也没什么用。”
周舵主听完,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能明白这一点,不算坏事。”
可只有叶轻尘自己知道,他不是认命。
而是在把锋芒往里收。
因为他现在若还像之前那样顶在明面上,只会更快成为别人下手的靶子。
老周对此只说了一句:
“会低头,不丢人。”
“要紧的是,低头时别真把骨头也弯了。”
叶轻尘把这句话记得很牢。
明面上忍着,暗地里却不能什么都不做。
矿洞局之后,总得留下点痕迹。
只是现在李昊被李家护得很紧,想直接从他身上撬开口子几乎不可能。叶轻尘和老周、苏苏商量后,最终还是把目光放回那批替他办脏活的人身上。
“那些黑衣人不全是死士。”老周坐在茶馆里,低头磕了磕烟杆,“拿钱办事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得不值。”
“真死了几个,剩下的心里不会没怨。”
“只要能找到一个活口,就有机会往外撬。”
这几天,老周借着自己在散修圈里那点旧门路,已经放了些风出去。
到第三傍晚,果然有了回音。
“城西破庙里,有个伤得不轻的。”老周低声道,“八成就是矿洞里跑掉的一个。”
“我去。”苏苏立刻道。
叶轻尘下意识想拦,可刚开口,口便因动作太急而隐隐发疼。
苏苏瞥了他一眼。
“你去?你现在这副样子,跑到半路都得先喘三口。”
“再说了,我比你更像散修,不容易打草惊蛇。”
她这话虽冲,理却是对的。
叶轻尘沉默片刻,只能点头。
“别硬来。”
“知道。”苏苏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你。”
苏苏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关死,确认街上没人盯着,才压低声音开口。
“人找到了。”
“伤得很重,半边肩骨都裂了,躲在破庙后头那间塌屋里,跟条快断气的狗差不多。”
“他说,李昊的人已经把能灭口的都灭得差不多了。他要不是跑得快,现在也早没了。”
叶轻尘眼神一沉。
果然。
李昊已经在擦痕迹了。
“他愿意开口?”老周问。
“开始不愿。”苏苏坐下灌了口水,“后来我告诉他,李昊这会儿护着自己都来不及,哪还会管他死活。他沉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他可以吐点东西,但只能告诉一个真正能让李昊翻不了身的人。”
“还挺会挑时候。”老周冷笑一声。
“人呢?”叶轻尘问。
“没敢带回来。”苏苏道,“他胆子都快吓破了,只肯先换个地方藏着。”
叶轻尘点了点头。
这很正常。
对那种替人做脏活的亡命徒来说,临阵反水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到裤腰上的事。他不可能轻易信谁。
“明晚我去见他。”叶轻尘低声道。
“你疯了?”苏苏眉头立刻拧起来,“你现在——”
“就是因为我现在伤没好,李昊反而想不到我会亲自去。”
“再拖下去,那人未必还能活。”
这一次,连老周都没立刻反对。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去可以,但别逞强。”
“他若只肯吐半截线索,也先拿回来。别想着一口吃掉。”
叶轻尘点头。
第二夜,三人悄悄出了门。
破庙在城西旧路外头,四周荒得很,杂草都长到半人高。叶轻尘一路都压着气息,借禁天珠去感知附近有没有其他人盯梢。
还好,没有埋伏。
那黑衣人果然还在。
他靠在破墙下,脸色灰白,肩头缠着脏布,整个人都透着股快撑不住的死气。见叶轻尘真的来了,他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你还敢来?”
“你都还敢活着,我为什么不敢来。”叶轻尘在他对面蹲下。
黑衣人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又没力气。
“李昊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那人喘了两口气,眼底忽然浮起一丝明显的惊惧,“他后面,不止李家。”
这句话一出,叶轻尘心里便骤然一紧。
“还有谁?”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像是连说出那个名字都觉得烫嘴。
“我没见过正主。”
“只知道有个戴黑面的人,李昊见了都得低头。”
“他们在矿洞那次之前碰过一次头,说的什么我没听全,只听见一句——”
他说到这里,喉头滚了滚,像是想起那晚的场面都还在发寒。
“那人说,叶轻尘得死。”
“不是因为女人,不是因为李昊那点破脸面。”
“是因为……他身上有不该带着的东西。”
叶轻尘心口猛地一跳。
不该带着的东西。
这句话像是隔着一层皮,狠狠撞在了禁天珠上。
他脸上没露出来,背后却已经起了一层极细的寒意。
老周坐在一旁,像是神色没变,可那只握着烟杆的手却明显紧了紧。
“还有呢?”他沉声问。
“没了。”黑衣人摇头,“真没了。那种局,我这种替人卖命的连边都摸不着。”
“我只知道,李昊是想弄死你。”
“可有人想你死,理由比他更深。”
这就够了。
虽然还远远不够完整,远不够把李昊彻底钉死,可这句话已经足够说明——矿洞局的背后,绝不只是李昊一个人的嫉恨。
更深处,还有别的手。
叶轻尘站起身,心里那股原本还勉强按得住的沉意,终于彻底压了下来。
事情果然比他想的更大。
大到连自己都未必只是因为“惹了李昊”,才被推上了这条路。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快到青云镇旧街,老周才忽然开口。
“从今天起,你更得收着。”
“明面上,越像什么都没察觉越好。”
叶轻尘低声道:“我明白。”
“还有。”老周停了一下,声音更沉,“以后若再有人盯上你,不要只想为什么惹了谁。”
“也想想,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是别人非要抢、非要毁、非要埋掉不可的。”
这句话像一针,扎得叶轻尘心口发紧。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老周既然只说到这一步,便是不打算现在把话彻底挑明。
而自己,也确实还没走到能把所有答案都接住的时候。
夜风从街巷里吹过去,带着一点春寒。
叶轻尘忽然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有时候是习惯。
有时候是记忆。
有时候,是一种极深、极难说出口的错位感。
他在这里活着、修炼、挣命、牵挂、受伤,甚至已经开始有了越来越割不开的人和事。
可每到某些时候,他还是会突然想起——
自己本来不属于这里。
而现在,偏偏有一些他本还没看清的力量,已经盯上了这一点。
这比单纯的追,更让人发冷。
回到住处后,叶轻尘独自坐了很久。
烛火很小,桌上的影子也摇摇晃晃。
他低头看着掌心,沉默地把这一路发生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李昊的意,矿洞旧祸,黑衣人口中的“黑面人”,还有那句——
你身上有不该带着的东西。
答案其实早就在识海里。
只是他一直没敢真正碰。
禁天珠。
除了它,还能是什么?
可若真是它,那问题便更大了。
因为这意味着,从自己穿过来、睁开眼、在灰石坡上第一次被人踩进泥里开始,命运的线就已经不只是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有人在盯着它。
也有人在盯着自己。
而自己若想活,若想护住身边人,若想有朝一真去碰“归途”这两个字,就绝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只靠一口气硬扛。
他得更强。
也得更能忍。
想到这里,叶轻尘缓缓闭上眼,开始运转体内灵气。
那股炼气中期的气旋仍旧微弱,可在这一夜里,却像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沉了一点。
忍,并不是退。
而是把刀先收进鞘里。
等到那一天,才有可能真正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