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三页纸,举到父亲面前。
“看看这个。”
父亲没接。
“陆衍!你踹她什么!她是你齐叔叔的——”
“她的父亲。”我打断他,”苏国强,一九七〇年生人,身份证号320XXXXXXXXXXXXXXX。您说他是原127师侦察连的战士,二〇〇三年在一次演习事故中牺牲。”
“对!老苏跟我是过命的交情!”
“127师的军籍档案我查过了。从一九六五年建制到二〇〇三年裁撤,侦察连所有在编人员的花名册上,没有苏国强这个名字。”
我把第一页递过去。
“这是军区档案馆的原始复印件,盖了三道骑缝章。”
父亲的手伸出来,接住了纸。
他的手在抖。
花坛边,苏婉的哭声断了两秒。
然后变得更大声了。
“爸——他欺负我!我爸明明就是烈士!他为什么要冤枉我!”
我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我什么都不用说了。
今天只是开始。
下面还有九层。
一层比一层深。
【第二章】
父亲攥着那张纸站了三十秒,一个字没说。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在咀嚼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最后他把纸折了两折揣进口袋,看着我,声音沉了下去:
“上楼说。”
不是”对不起”。
不是”我错了”。
是”上楼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意外。
这个人——我的父亲,军区少将陆振邦,一辈子没跟任何人低过头。
他信了苏婉十五年,现在你让他承认自己被一个二十来岁的丫头耍了,比让他去扛一颗还难受。
他不是不信证据。
他是不敢信。
苏婉被大院的几个阿姨搀了起来,身上沾着半边冻土,左胯应该摔紫了,不停吸凉气。
但她的眼睛没闲着,一直盯着我大衣口袋里那个档案袋。
我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落点。
右眼先看封口,再看厚度。
她在判断里面还有多少东西。
聪明人,一直都是。
上了楼,进了门。
父亲把陆瑶安排到了二楼的客房里——不是她原来的房间。
她原来的房间在三楼,朝南,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那个房间现在是苏婉的。
里面的粉色窗帘、白色梳妆台、衣柜里一排排的名牌——全是这十五年父亲给她添置的。
我什么都没说,带陆瑶去二楼。
客房不大,十二平米,但床单是净的,暖气也足。
陆瑶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布鞋,两只鞋尖对着往里扣,像是觉得自己的脚不配踩这个地板。
“进去。”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眉骨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我用手帕按了两次没按住。
“你这里得缝两针,等会儿我送你去卫生所。”
她摇头:”不用……贴个创可贴就行。”
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我看着她的眼睛。
二十岁的女孩,眼睛里没有二十岁该有的任何东西。
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对新家的一丁点兴奋。
有的只是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怯。
就像一条被打过太多次的狗,忽然被人领到了一个新的院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判断这个新主人的手,是摸它还是打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