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来的人——不是买了永志级的。
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功德只有八十——不够买任何高级保单。她只买了一份碎片级——保三个月记忆。
备注：我要记得我孙子叫什么。
“你叫什么？”
“张桂芳。”
“你孙子叫什么？”
“叫——”老太太的轮廓抖了一下，”叫——叫——”
她忘了。
碎片级只保三个月记忆。但她的孙子——是她死前最后一年才出生的。碎片级保不住。
“你孙子——叫什么？”
张桂芳哭了。
灵魂的哭——没有眼泪。只有嘴唇在抖。
“我记不清了——我记——”
林海看着她。
她的轮廓很淡。功德八十——快散了。
“你等一下。”
林海转身跑去找付迎春。
付迎春蹲在符号流前面。
“我能查她的保单数据。”
“能不能——改她的保单等级？”
“不能。只有阎王能改。”
“那能不能——加备注？”
“能。但备注不能增加记忆保留时间。”
林海想了一想。
“那——能不能从其他地方——补她的功德？”
付迎春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捐’功德？”
“对。我的功德够。我给她。”
付迎春沉默了。
“功德——不能转让。系统不允许。”
“那有没有——别的方式？”
付迎春想了很久。
“有一个方式。”
“什么方式？”
“如果你——替她修bug。修bug的奖励——可以指定接收人。”
林海看着付迎春。
“什么意思？”
“我修bug——系统默认奖励发给我。但我可以写代码——把奖励转给别人。”
“你之前试过吗？”
“没有。因为我只给自己修。”
“那现在——你替她修。”
付迎春看着他。
“你要我——把我的修bug奖励——给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
“对。”
“为什么？”
“因为她连自己孙子叫什么都记不住了。”
付迎春沉默了。
然后他蹲下来。
手指在符号流中滑动。
“找到了一个bug。中等难度。奖励——五十功德。”
“够了。碎片级50功德升烛光级100功德——还差50。”
“那——再找一个。”
“我再找。”
付迎春的手指在符号流中不停地翻动。
十分钟后。
“找到了第二个。奖励一百功德。”
“够了吗？”
“五十加一百一百五。加上她的八十——二百三。够买铭刻级了。”
铭刻级——三百功德——保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段关系。
“她还差七十。”
“你给我修一个bug的机会——我奖励给你。你转给她。”
林海看着付迎春。
“我——不会修bug。”
“我知道。但——你可以找bug。”
“怎么找？”
“你就——到处看看。哪里不对——告诉我。我修。”
林海想了想。
他看了看B-22层。
灰色空间。灰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地面。灰色的裂缝。
“这里——有一个裂缝。”
“我知道。地面上的。”
“不是那个裂缝。”林海说，”是——声音里的。”
“什么声音？”
“嗡嗡声。地底传来的。那个声音——有时候会停。”
“停的时候——墙壁会抖。”
付迎春站起来。
他听了听。
“你说得对。那个嗡嗡声——不是自然震动。是系统运行的声音。”
“它会停——说明系统有时候会卡。卡的时候——数据会丢失。”
“这是一个——周期性bug。”
付迎春蹲下来。
手指飞快地在符号流中作。
“找到了。”
“什么bug？”
“系统每隔大约六个小时——会停顿0.3秒。0.3秒内——所有灵魂的记忆数据——不会被保存。”
“这意味着——每六小时——所有人的记忆——会丢失0.3秒。”
“0.3秒——看起来不多。但累积下来——每九十天——所有人的记忆会少——”
付迎春算了一下。
“少——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
“每九十天——所有人的记忆少十一分钟。”
“一年——少四十四分钟。十年——少七小时。”
“那些买了永志级的灵魂——如果住十年——他们会少七个小时的记忆。”
林海看着付迎春。
“你能修吗？”
“能。但这个bug——很大。修复奖励——五百功德。”
“五百？”
“对。但我只能把奖励转给她——七十。剩下的——归我。”
“你的修正因子是0.005——五百乘0.005——”
“二点五。”
“二点五功德。”
付迎春看着林海。
“修了这个bug——我的功德只涨二点五。”
“但——所有人的记忆——都不会再丢失那0.3秒。”
林海看着他。
“你修不修？”
付迎春蹲下来。
手指在符号流中滑动。
“修了。”
张桂芳拿到了铭刻级保单。
备注：我要记得我孙子叫什么。
付迎春把修复奖励转给了她七十功德。加上林海补的、赵磊帮忙找的——刚好三百。
张桂芳买了铭刻级。
她坐在B-22层的灰色地面上。
“我孙子——叫——”
她的轮廓抖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叫——小满。”
“小满。节气。他说——小满那天生的。”
她看着林海。
“谢谢你。”
林海看着张桂芳。
她是第一个来此间家园的人。
她不是买了永志级的。她不是什么大户。她只是一个——记不住孙子名字的老太太。
但她来了。
她来了——这里就不只是空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