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越过高高的马头墙,斜斜地倾洒在青梧巷七十二号的院落里。
应岁晚推开那扇属于自己的木门,这一次,她的心境与几个小时前截然不同。
帆布行李箱被妥当地安置在堂屋的角落,她挽起卫衣的袖子,开始以主人的挑剔眼光,重新丈量这片天地。
院子确实荒芜,枯草足有半人高,墙角的青苔透着经年累月的湿。
但在这份破败之下,骨架却硬朗得很。
她的目光锁定在东侧那间宽敞的厢房。
在传统的江南民居里,东厢房通常用作厨房和杂物间。
应岁晚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格窗,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在光柱中飞舞。
屋内光线昏暗,墙壁被多年前的柴火熏得乌黑,角落里还残留着一个塌了半边的土灶。
这就是她未来安身立命,也是用来拿捏食客味蕾的“核心阵地”。
在京市的半山别墅,裴家的厨房大得像个迷宫。
地面铺着意大利冷白色大理石,流理台是毫无温度的拉丝不锈钢,所有的厨具都闪烁着昂贵却冰冷的金属光泽。
应岁晚在那里熬了三年的粥,只觉得那座厨房像一个精美的停尸房,吸了所有的热量。
现在,她要亲手打造一个截然不同的梦中情厨。
应岁晚锁上了院门,转身走向青梧巷的巷口。
老城区的街坊邻里间,藏着最懂这片土地的手艺人。
巷口拐角处,有一家门面不起眼的建材五金店,招牌上写着“老赵包工,房屋修缮”。
一个皮肤黝黑、穿着迷彩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端着一个大茶缸子喝茶。
“赵师傅?”应岁晚走上前,语气熟络得像在跟老街坊打招呼。
老赵抬起头,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清爽漂亮的年轻姑娘,放下茶缸:“是我。小姑娘要修水管还是换门锁?”
“我想翻新一套老宅子,就在巷子里面,七十二号。”
应岁晚开门见山,“工程量不小,从拆旧、硬装到水电改造,全套都做。您现在有空去现场看一眼吗?”
老赵一听是七十二号,立刻来了精神。
那可是青梧巷出了名的老破大,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拿起一卷卷尺:“走,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小院。
老赵是个行家,进了院子也没多废话,直接拿着卷尺和手电筒,把堂屋、厢房、院墙里里外外敲打了一遍。
“主心骨的木梁没朽,墙体也结实。”
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应岁晚,语气里带着老手艺人的诚恳:
“姑娘,这房子翻新要是想省钱,刷个大白,把漏水的地方补补,院子里的草一拔,五六万块钱就能住人。你是打算简装还是……”
“我不简装。”
应岁晚打断了他。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又摸出一支黑色的炭笔。
她走到院子中央那个废弃的石桌旁,将速写本摊开。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游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几利落的线条勾勒出东厢房的平面轮廓,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
“赵师傅,您过来看。”应岁晚指着图纸上的草图,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这间东厢房,全部打通,做成开放式的厨房。”
“地面不要那些光溜溜的瓷砖和大理石,全给我铺上最好的青砖。要那种吸水防滑、越踩越有光泽的老窑青砖。”
老赵凑近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青砖铺地,这可是费时费力又烧钱的古法工艺,现在只有一些高端的仿古茶楼才会这么。
“这角落的土灶……”
老赵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圆圈,“都这年代了,还要留着烧柴火?”
“不仅要留,还要彻底翻新加固。”
应岁晚的笔尖在土灶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两下,“铁锅炖肉、柴火熬汤,那是电磁炉永远做不出来的底味。这两口大铁锅的位置必须留足。”
就在老赵以为这姑娘是个追求复古的文艺青年时,应岁晚的炭笔顺着土灶向右滑,画出了一排流畅的直线。
“土灶旁边,接驳无缝的一体化不锈钢作台。墙面内部的管线要全部重排,预留出三相电的接口。”
应岁晚的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掌控全局的兴奋光芒。
“这里,要嵌入一台商用级别的万尊恒温烤箱;下面,预留西门子的十四套全嵌式洗碗机的位置。”
“水槽要装商用大单槽,配抽拉式高压水龙头。还有抽油烟机……”
她抬起头,看着老赵因为惊讶而逐渐张大的嘴巴。
“不要市面上那种丑陋的家用烟机。我要定制商用级别的静音风机,排烟管道全部隐藏在吊顶里。”
“外露的部分,您找木工师傅用老榆木打个罩子包起来,绝对不能破坏这间厨房的古朴风格。”
老赵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了二十多年装修,他什么奇葩客户没见过。
但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姑娘,提出的要求简直是“把钱花在刀刃和刀背上”。
表面上看,青砖铺地、老榆木包边、保留土灶,这主打的是一个原生态的农家风。
但骨子里,那些隐藏的商用管线、顶级的嵌入式家电、静音排风系统,哪一样不是拿钱砸出来的?
“姑娘……”
老赵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地开口,“你这哪是修厨房啊,你这是在老宅子里造个顶级餐厅的后厨啊!”
“光是你说的那些管线改造和隐蔽工程,造价就比我给你整屋简装还要贵。更别提那些进口电器了,随便拎一台出来,都够买辆代步车了。”
老赵是个实在人,他怕这姑娘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最后结账的时候扯皮。
“而且,把现代化的家电和土灶结合在一起,还要做到严丝合缝、风格统一,这对木工和泥瓦工的手艺要求极高,工钱可不便宜。”
听着老赵的反复确认和隐忧,应岁晚不仅没有丝毫的退缩,反而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畅。
这种畅,来自于对金钱的绝对支配权。
过去三年,裴家每个月都会往她的副卡里打入一笔不菲的零花钱。
但那些钱,她只能用来买符合“裴太太”身份的丝巾、用来给裴母挑选中秋节的昂贵补品、用来支付高尔夫俱乐部的会费。
那些财富就像精美的枷锁,每一笔支出都要符合裴家的调性,唯独不能用来取悦她自己。
她连在卧室里换一个暖色调的窗帘,都要先请示林特助,确认会不会影响裴砚柏的睡眠质量。
但现在,账户里的六千多万,完完全全是属于她应岁晚的。
她不需要写预算审批,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考虑这青砖配不配得上首富的身份。
她只知道,她喜欢光脚踩在青砖上的踏实感,她喜欢恒温烤箱精准控温带来的烘焙乐趣。
“赵师傅,钱不是问题。”
应岁晚合上速写本,嘴角勾起一抹明媚的弧度,眼神笃定得让人无法反驳。
“材料,必须用最好的。人工,您尽管按最高标准算。”
“我的唯一要求,是工期要紧凑,手艺要精细,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敷衍。”
她拿出手机,调出转账界面。
“您现在大致估个硬装的预算,我立刻把百分之三十的工程款打到您账上,作为定金。剩下的按工程进度,我一分不拖欠。”
老赵看着眼前这个行事比男人还要脆果决的姑娘,知道今天是遇到痛快人了。
他也不再废话,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
“按照你的要求,这院子的拆旧、屋顶翻修、水电重排,加上厨房的特殊定制,硬装部分粗估得要三十五万往上走。家电你自己采购,我不经手。”
老赵报出了一个在老城区堪称天价的硬装数字。
“没问题,我先转您十五万定金。”
应岁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
随着“叮”的一声短信提示音,老赵的手机里多出了十五万的余额。
这位老练的包工头激动得猛拍了一下大腿,声音洪亮如钟:
“痛快!应老板,你这活儿我老赵接了!我把我手底下最好的泥瓦匠和老木工都调过来。”
“什么时候能动工?”应岁晚问。
“今天下午我让人来进场拉电线,明天一早八点,准时带人来敲墙拆旧!”
老赵拍着脯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