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在黄土里的线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截灰白色的香灰被风一吹,打着旋儿落在李黑狗沾血的草鞋面上。
林野没看城头。他右手握住刀柄,大拇指顶开刀格。
“呛啷。”刀刃出鞘一寸。
李黑狗跟着举起长枪。一百五十名汉子瞬间绷紧肌肉,枪尖齐刷刷对准了那两扇包着铜钉的厚重城门。
“嘎吱——”
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从城墙内部传来。那是生锈的绞盘在转动。
紧接着,沉重的千斤闸发出轰隆隆的闷响,缓缓上升。两扇城门从中间裂开一条黑缝,一股夹杂着泔水和陈腐气味的穿堂风猛灌出来。
门缝越来越大。
那个胖子总旗满头大汗地跪在门洞正中央的青石板上。他头上的铁盔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双手高高举着一串黄铜钥匙。
他身后的地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两个穿着红黑皮甲的士兵,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泡。
“林大人!林爷爷!”胖子总旗浑身筛糠,嗓子全劈了,“这两个是陈大彪的死忠,想要放箭,被我们兄弟砍了!这城里就剩几十个老弱病残,没人想给陈大彪陪葬!求爷爷赏口饭吃!”
林野把刀按回鞘里。他越过胖子总旗,靴底踩过青石板上的血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带路。守备府。”林野只说了五个字。
胖子总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点头如捣蒜,哈着腰跑在最前面。
“进城。四门落锁,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林野翻身上马,声音冷硬。
“笃!笃!笃!”
一百五十杆长枪的枪尾,整齐划一地戳在府城的主街上。沉重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两旁的商铺全关着门。糊着发黄窗户纸的缝隙后面,藏着无数双惊恐的眼睛。他们本以为会看到狄人打草谷一样的烧抢掠,却只看到这支穿着破烂皮甲的队伍,目不斜视地顺着中街直扑守备府。没人砸门,没人抢夺。
苏清寒坐在板车上,单手抱着账册,目光冷冷扫过街角几具饿殍的骨骸。
“前面就是!”胖子总旗停在两条街外,指着一座朱漆大门,两腿发软不敢再往前走。
大门紧闭。门前两头半人高的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
“撞开。”林野勒住马缰。
李黑狗和张大个连助跑都没用,四个人扛起一备用的粗壮杨木枪杆,对准朱漆大门狠狠撞了过去。
“砰!”
门闩断裂的声音清脆响亮。大门轰然向两侧洞开,撞碎了门后的两个大瓷缸。水流了一地。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十几个穿着绸缎的家丁正拼命往两辆大马车上搬红木箱子。箱子没盖紧,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滚落在青砖地上。三个涂脂抹粉的小妾哭喊着去抢地上的首饰,又被家丁一脚踹开。
正堂台阶上,陈大彪连厚甲都没穿,身上裹着一件暗紫色的锦缎长袍,扣子全错位了。他左手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右手正死死拽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大门破开的瞬间,院子里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陈大彪转过头,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骑在黑马上的林野,还有那一排排滴血未沾却气冲天的长枪。
“林野……”陈大彪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看了看自己的三百铁骑,连个鬼影都没回来。他引以为傲的资本,在这群流民面前彻底破产了。
“这些……全是你的!”陈大彪猛地将右手的包裹砸在台阶下。
“哗啦”一声,包裹散开,白花花的银锭、翠绿的玉镯散落一地,晃得人眼晕。
“三千两雪花银!还有马车上那两箱金条!”陈大彪握紧鬼头刀的手在发抖,色厉内荏地大吼,“拿着钱,滚出府城!今天的事,老子当没发生过!”
林野翻身下马。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没理会。
他踩过地上的金元宝,靴底碾在金子上,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李黑狗。”林野盯着陈大彪的脸。
“在!”李黑狗大声应道。
“社的规矩,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欠了我们多少?”林野问。
李黑狗攥紧枪杆,双眼喷火:“他手底下的兵,划伤了咱们三个兄弟。他还想抢咱们种在地里的麦子!”
陈大彪见林野本不看钱,绝望瞬间转为疯狂。
“老子是大楚朝廷命官!你敢动我,诛九族!”陈大彪狂吼一声,双手举起鬼头大刀,像头被入死角的野猪,从台阶上猛扑下来,直取林野面门。
林野没拔刀,连躲都没躲。
“噗嗤!噗嗤!”
两道灰黑色的残影从林野身后毒蛇般窜出。张大个和另一个护卫队员手中的破甲锥,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陈大彪的左右大腿。
“啊——”
陈大彪凄厉地惨叫。大刀脱手掉在青砖上,砸出一个缺口。他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台阶下,膝盖骨直接被枪头搅碎。两股暗红色的血柱顺着血槽疯狂往外喷,瞬间染红了那些散落的金银。
家丁和小妾们吓得瘫在地上,屎尿齐流。
苏清寒从门外走进来。她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陈大彪,径直绕过血泊,走向正堂。
“王铁匠,带两个人跟我来。”苏清寒清冷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她走进陈大彪平时待客的正堂,手指在一排博古架后的青砖墙上依次敲击。
“笃、笃、空。”
声音微变。苏清寒退后一步,指着那块砖:“砸。”
王铁匠抡起缴获的破甲铁锤,一锤子下去,青砖碎裂,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夹墙。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纸张特有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苏清寒探手进去,拽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箱子。用木簪挑开锁扣,里面全是整整齐齐的账册、地契和一叠叠盖了红印的卖身契。
她就地盘腿坐下,将算盘放在膝盖上。手指翻飞,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密集。
一炷香后。
苏清寒合上最后一本账册,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府城周边十二个镇子的良田,四万六千亩,全在这个箱子里。大楚朝廷发下来的两年赈灾粮,三万石,全被他倒卖换成了黄金。”苏清寒将那本暗账直接摔在陈大彪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
账本掉在血泊里,迅速被浸透。
“放……放过我……”陈大彪进气多出气少说到。
“外面的百姓在吃观音土,你在夹墙里藏地契。”林野蹲下身,抓住陈大彪稀疏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大楚的官皮救不了你。我说的。”
林野松开手,站起身,接过李黑狗递来的麻布擦了擦手指。
“把陈大彪,还有那些账册、地契,全部装车。押回沧浪城,在城东盐碱地前开公审大会。”林野转身,看着院子里那群瞪大眼睛的护卫队员。
“张大个。”林野拔高了音量。
“在!”
“去砸开府城的粮仓大门。”林野指着大门外的街道,“在城中心架起十口大锅。生火,熬粥。告诉府城里还能喘气的人,沧浪社,今天在府城招工、分粮。” 说罢,林野转身慢慢走去,看着嘈杂的街道不由得愣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