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孙守业带着桃木棍去了医院。
赵建国打了招呼,孙守业在病房里见到了那个卖龟人——现在知道他叫马有才,四十六岁,河南人,在蒲泉一个建筑工地做水泥工。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眼皮不停颤动,嘴里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听不清说什么。
病房里还有马有才的工友,一个同样黑瘦的中年汉子,姓王。老王见到孙守业,像见到救命稻草:“领导,您可得救救有才啊!他老实巴交一个人,怎么会去那事?”
“他最近有什么反常吗?”孙守业问。
“反常……就是话更少了。”老王回忆,“有才本来就不爱说话,但这半个月,他经常一个人发呆,晚上睡觉说梦话,说什么‘桥’‘水’‘好多人’……我们以为他累的,没在意。前天晚上,他说出去买烟,就再没回来。我们都以为他跑了——工地上偶尔有人几天就拿钱跑路——没想到是出事了。”
“他有没有提过南关桥?或者……龟、鳖什么的?”
“龟?”老王想了想,“好像……有次吃饭,他说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摸过王八,被咬了一口,从此就怕那东西。别的就没说了。”
孙守业点点头,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马有才。他手里握着桃木棍,棍身平静。但当他靠近马有才头部时,棍子突然轻微一震。
有东西。
孙守业对赵建国使了个眼色。赵建国会意,让老王先出去。
病房里只剩他们三人。孙守业举起桃木棍,悬在马有才额头上方约一寸处,闭上眼,静心感受。
棍身传来细微的颤动,像隔着水听到远处的鼓声。同时,一些破碎、混乱的画面和信息,断断续续地涌入孙守业脑海:
——黑暗的桥洞,水声,好多人的脚步声……
——一只血红的眼睛,越来越大,充满整个视野……
——冰冷,湿滑,像被裹在粘稠的泥浆里……
——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来……来替我……引路……”
——然后是剧痛,好像灵魂被硬生生扯出身体……
孙守业猛地睁开眼,额头冒出冷汗。
“怎么样?”赵建国问。
“刘龟山的鬼魂……不完整。”孙守业喘息着说,“它只是一缕残念,附在马有才身上,控他的身体去做‘鳖哨’的事。但马有才自己的魂魄,被压在身体深处,出不来。刘龟山的残念靠吸食他的阳气维持,时间长了,马有才的魂魄会散,人就真死了。”
“能救吗?”
“得把刘龟山的残念出来,或者……化解。”孙守业不确定,“柳七姑也许有办法。”
他们正要离开,马有才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眼睛猛地睁开!
但那不是马有才的眼神。那眼神浑浊、怨毒,直勾勾盯着孙守业,嘴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你……坏我……好事……”
是刘龟山的残念在说话。
孙守业握紧桃木棍,棍身开始发热。
“刘龟山,”他沉声道,“你已经死了。放手吧。”
“死……?”马有才的嘴角咧开,露出那个诡异的笑容,“我没死……我在鳖壳里……活了八十年……我还要……更多的魂……更多的兵……”
“你要阴兵做什么?”
“报仇……报仇……”声音变得凄厉,“佐藤……骗我……他说炼成阴兵……给我荣华富贵……可他了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要报仇……向所有本人报仇……向所有害我的人报仇……”
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一个更黑暗的真相浮出水面。
原来,刘龟山当年帮本人做事,不仅是出于怯懦或贪婪。佐藤一郎以他妻儿的性命相胁,他效力。刘龟山以为帮本人炼成阴兵,就能换回家人平安。可当他终于炼出一点眉目时,佐藤却当着他的面,枪了他从老家接来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
“他说……中国人不配有这样的法术……”刘龟山的声音充满怨毒,“他要我继续炼……炼成了,交给本的神道教……我不肯……他就把我关起来,用我的妻儿的魂魄……我……”
“所以你在做法时做了手脚,想反噬佐藤?”孙守业问。
“是……但我失败了……”声音低下去,充满绝望,“佐藤带来的那个本阴阳师……看穿了我的把戏……他们把我活活炼进了鳖壳里……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替他们引魂……”
所以,刘龟山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他被本人利用、欺骗、折磨,最后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怪物,八十年来重复着引魂的苦役。他的怨念不仅指向本人,也指向所有他无力反抗的命运。
“你的仇人早死了。”孙守业说,“佐藤一郎四五年就病死了,那个本阴阳师也在回国途中被游击队击毙。你的仇,已经报了。”
“死了……?”刘龟山的残念似乎呆滞了一下,“不……没报……我的妻儿……他们的魂还在受苦……在桥底下……在乱葬岗……我要把他们找回来……我要一家人团聚……”
原来如此。他不断引魂,不只是为了复仇,更是想从万千冤魂中,找到妻儿的魂魄。可八十年过去,妻儿的魂魄或许早已消散,或许已入轮回。他找不到了,只能疯狂地重复着无望的寻找。
“我可以帮你。”孙守业忽然说。
赵建国惊讶地看着他。
“帮你找到你妻儿的魂魄,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孙守业继续说,“但你要放了马有才,离开他的身体。然后,你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你……怎么找……?”
“我有我的办法。”孙守业握紧桃木棍,“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妻儿的名字,还有他们的生辰。”
沉默了很久,马有才眼中的怨毒慢慢褪去,变成深沉的悲哀。
“我妻子……叫秀莲……姓陈……光绪三十年生人……属狗……我儿子……叫宝儿……大名刘继祖……民国二十七年生……属虎……”
孙守业记下:“我会尽力。现在,请你出来。”
马有才的身体又是一阵抽搐,一缕黑气从口鼻中缓缓飘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中年男人形象,穿着旧式长衫,面容憔悴,眼神凄苦。这才是刘龟山真正的鬼魂模样,不是那个狰狞的怪物。
黑气飘向窗户,渐渐消散。临走前,刘龟山回头看了孙守业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声“谢谢”。
病床上,马有才长出一口气,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这次是他自己的眼神,迷茫,虚弱。
“我……我在哪儿……”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