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声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在临渊城的时候,它是一段在内部频道里被反复回放的战报,是运输机飞行员嘴里的“那个零伤亡的城”,是邻近城市指挥官深夜发来的加密消息里那句“听说你们那边有个技术员”。林曦不需要处理这些——老周帮他过滤了大半,阿敏在通讯台前挡掉了另外一部分。他只需要在数据板上读请求,分类,排优先级,然后背上帆布包去下一座城。
但现在不一样了。
第五个月的第二周,联合科学院发来了一封正式函件。不是灾害评估组的内部通知,是院办发的,措辞考究,末尾盖着红色公章。函件的内容很简单:林曦技术员在崩坏能导流领域的实践成果已引起院方高度重视,院方决定成立“崩坏能导流技术标准化工作组”,邀请他担任顾问。函件末尾附了一行手写的小字:“有空回总部一趟,有些事书面说不清楚。”落款是他在科学院时的导师,姓陆。
他把函件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措辞。“高度重视”的意思是有人注意到了,“标准化工作组”的意思是有部门想把导流方案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邀请他担任顾问”的意思是不打算让他当组长。
他把函件折好放进帆布包夹层,没有回复。
第七天,逐火之蛾也来了一份简报。不是正式函件,是内部通报的副本,由某个至今没透露姓名的中队
长转发给他。通报里提到了“临渊防御模式”,评价是“在特定地形条件下具有一定参考价值”,紧接着下一段是“逐火之蛾将继续推进融合战士计划,以应对更高等级的崩坏威胁”。林曦看完,把简报转发给了老周。老周回了两个字:“放屁。”他又补了三个字:“特定地形。”
但真正让他意识到事情在变化的,不是这些正式函件,而是一件小事。
第三个月下旬,他去澜港做导流墙季度维护,发现当地的导流墙被改造了。改造的位置在河道中段,新增了两道平行的混凝土矮墙,与原有的弧形导流墙呈直角交叉。他站在河道边看了两分钟,问当地的技术员是谁让改的。技术员说是联合政府派来的工程师,说“林曦的墙太保守了”,加两道直墙可以“更主动地拦截崩坏能”。他没有生气。他蹲下来,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道弧线,然后在弧线上画了两道交叉的直线,指着交叉点说:崩坏能经过弧线减速后在这里形成涡流,你用直墙挡住涡流的去路,能量会从墙渗入地下,三个月内这条河道的土壤崩坏能浓度会翻一倍。不是拦截,是蓄能,下一次崩坏兽来的时候,整个河道中段会变成一个已经充好电的陷阱。
技术员的脸色变了,说马上去拆。林曦站起来,把粉笔收进口袋。他没有问那个工程师的名字,也没有让技术员去投诉。“他们改之前有没有看过原版手册——就是附录里的流体假设和修正系数那几页。”“没看,说太复杂了,浪费时间。”
这就是问题。
不是有人想抢功,不是有人想架空他。抢功和架空,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有人因为看不懂他的原理,把墙修错了位置。而那个修错位置的人,以为自己是在改进。
他回到运输机上,在引擎的轰鸣里打开数据板,翻出自己写过的那份导流方案。他写得够清楚了——每一步都标注了参数,每一段都附了地形要求,连混凝土的密度都给了建议范围。但他没有写一样东西:他为什么这么设计。没有推导过程,没有底层原理,没有那条弧线背后的数学模型。不是藏私,是他从来没想过需要写。他以为看到了就会懂,但其实这样的经验是不可复制的。
老周在旁边打呼噜,头盔歪在鼻子上。运输机颠了一下,呼噜暂停,又续上。
他打开第四版手册的草稿,在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字——“原理与推导”。然后他开始敲第一章:崩坏能作为一种有序能量流体,在低洼地形中的运动规律,遵从修正的浅水波方程;导流墙的本质不是阻挡,是通过改变地形边界条件来重新求解该方程的边值问题,将能流密度从居民区重定向至预设火力覆盖区。写得像是教科书,不是手册。
第四个月,他把新手册发给了澜港和铁砧的技术员,让他们读完。五天后再去澜港复查,技术员告诉他,那个联合政府派来的工程师来了之后也看了,看完之后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之前是我没看懂”。他把这场小小的胜利记在心里一处不怎么照到光的地方。
就在同一个月,一份完全脱去他名字的导流方案出现在联合政府的内部通报里,署名是一个没听说过的工作组,附件里直接原文照搬了他的清单和地形参数表,唯独删掉了前言里那句“本方案基于临渊城实战数据,由林曦整理”。老周气得拍桌子,说要去联合科学院讨个说法。林曦正在数据板上算铁砧补给走廊的修正系数,头也不抬。“你着什么急?”“他们抄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抄错了怎么办——这才是问题。”然后他拟了一份简短的修正意见,以“关于导流方案中消能池深度取值的补充说明”为题,抄送联合科学院、逐火之蛾工程处、联合政府物资调配司,并在末尾注明:“如有疑问请联系原作者。”他把“原作者”三个字写得很小,但每一个收到文件的人都能看见。老周说你这是人诛心。他说不是,这是防止他们修错墙。那些照抄错了的墙,倒下来压死的不是联合政府的脸面,是当地等着撤到安全区的平民。他不能让墙倒。
到第五个月,几乎所有频繁使用导流方案的城市都知道了一件事:方案不是科学院发的,是一个叫林曦的年轻人写的,他在临渊,后来一直辗转在前线。有些城市的志愿者在修导流墙的时候遇到障碍,不再找联合政府,直接在内部频道里喊“林工在不?在线等”。他通常在线,回复的时间取决于他当时在不在运输机上。有一次他在运输机上回完一条关于消能池的咨询,合上数据板之后对老周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阿敏还在教加减法吗。”
也是在第五个月,他发现了那些被改墙的城市都有类似的特点:联合政府内部某个中层官员,既管物资又管技术验收,同时掌握着几个互补的审批权限,却没有一个人能从头到尾看懂一份导流方案的概率密度公式。大多数人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努力想做成事,又不想显得什么都不懂。不懂怎么办?自己加。加一道墙显得有作为,改一组参数显得有主见。他们不是坏,是不懂。
这个发现比抄袭更让他警惕。抄袭可以发函纠正,但“不懂”是系统性的——整个联合政府的技术评估体系没有为崩坏能导流这种新兴学科配备合格的人员。要解决的,不是某个人,是那个让“不懂”的人有权做出技术决策的制度。
第五个月的最后一天,他在运输机上敲完了第四版手册的最后一章。他加了一整章的推导过程,不加开始时的边界条件,不减流体力学的可压缩修正。老周说你看你把手册写成教科书了,他说那我再加个索引。老周说会没人看的,他说那我就把第一次集中培训开了。他们先在铁砧搞了一场,反响不错。后来又有一批学员结业,带着标准化的手册和培训流程回到原来的城市。那些人穿着工作服,袖子卷得一个比一个高,开口叫“林工”的时候有的还会结巴。
这就是林曦的嫡系。不是枪,是尺。不是兵,是粉笔。他们将在每一座城市筑起第一道墙,也将在不久后那场最重要的会议上,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但那是后话。眼下,一场他无法抵达的灾难,正在海岸线上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