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羡之按着柔姹的意思一路将人送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间古色古香的茶馆,青瓦覆顶,木窗雕着细碎缠枝纹,朱红廊柱衬着浅灰石砖,算不上顶奢气派,却雅致规整,别有一番市井烟火气。
茶馆规模尚可,门口食客往来不绝,人声隐隐,瞧着一派热闹。
任羡之没跟进店,只看她走进去才离开的。
店里只有三两桌客人,但柜台后头的女人忙得头都没抬,一手拨算盘一手记什么,嘴里还不停地招呼:
“三号桌加壶龙井,五号桌的点心催催!”
一个男人从后堂端着一摞茶具出来,额头上全是汗,笑呵呵应着:“来了来了。”
柔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楚妙妙无意间抬眼,眼角余光扫到门口那道袅袅婷婷的身影,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亮,手里的账本一撂就迎了上去,笑得眼睛弯弯:
“妹子!是你吧!可算把你盼来了!
赵平津也连忙放下茶具跟着走过来招呼,两口子围着她一阵嘘寒问暖,絮絮问她一路可曾顺遂,
半点不耽误地引着她往后院走:
“一路辛苦,先去歇歇,房间早就给你收拾妥当了。”
迎她的正是桃花村村长托嘱的那对侄子夫妇。
楚妙妙领着柔姹穿过不算喧闹的大堂,走过一截短廊,一拐便进了后院。
后院是方方正正的通透小院,中间隔了一道青砖墙,墙那边稍大的一片是夫妇俩的住处,几间屋舍错落有致,
这边略小的两间,便是特意留给柔姹的。
屋子虽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门前栽了一丛翠竹,窗扇敞开着一眼便能望见里面铺得整整齐齐的床榻桌椅。
“这就是你的屋子,瞧瞧还缺些什么?”
柔姹缓步走进去,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床单,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小瓶,着几枝不知名的野山花,看着格外暖心。
楚妙妙性子爽朗热络,自来熟地拉着她的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细细叮嘱:
“妹子你就安心住这儿,我院子门常年开着,有事只管喊我。院里有井,打水方便,缺东少西的千万别客气,直接跟我说。”
絮叨完了住处又拉着她去前堂吃饭。
等天擦黑了,才回自己那边。
夜里,柔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事一桩一桩往回冒。
那个红衣男子说要查她底细,任羡之虽然挡了可也说他亲自去查。
他们会查到什么?查到她撒了谎?可就算查到了又如何,左右他们后,大约也没什么交集了。
柔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被褥上细密的针脚。
师父从前总说京城不适合她,原来便是这般吗。
这里的人,动辄便要将旁人的底细翻个底朝天,步步试探,处处计较,实在让她心生怯意。
许是连奔波实在累极,她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可睡梦却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可怖的景象。
她竟chi 着身子被一群看不清脸的男人围着。她拼命想躲开却被人死死攥着手脚,动弹不得。
胳膊和腿就被人扯住,整个人被打开。
“真是淫……”
“她可是蛇妖,能不s吗……”
“看看你这张脸、这副身子,骗了多少人,简直是罪大恶极。”
“把腿变回蛇尾我看看,胆子真不小,敢装成人混到凡间。你说,该怎么罚你?”
…….
一双双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伴随着刺耳的话语在耳边,羞耻与恐惧如同水将她淹没。
“不要…… 别碰我…… 放开我……”
滚烫的手指贴着肌肤, 到处探,到处摸。
梦里哪怕她变成蛇身,可那些人还是没有半分放过她的意思。
有人攥着她的蛇尾, 好像在摸索些什么。
她抖得越来越厉害,直觉不妙,尖叫出声。
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她怔怔地坐在床上,恍惚了许久才回过神,窗外天光透亮,显然早已过了清晨。
“妹子!醒了吗?”门外传来妙妙姐的声音,“都晌午了,该吃午饭了!”
原来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她赶紧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就往前堂去。
午饭吃得热闹。饭后两口子忙着茶馆的活计,怕她觉得无趣,于是就撺掇柔姹上街逛逛。
她本来想叫妙妙姐陪着,可看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实在不好开口。
但心里又实在好奇,最后咬咬牙自己出了门。
到底是战乱时候,可城墙里头的京城跟外头简直两个世界。
城外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城里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半点看不出打仗的样子。
柔姹没个方向,顺着一条女子多的街走进去。
两边全是胭脂铺、衣裳铺,粉香扑鼻,绫罗绸缎挂得满满当当。
她抿了抿唇,没忍住抬脚进了一家衣裳铺。在桃花村的时候,她是没有机会打扮自己的。
此刻看着那些飘逸衣裙精致钗环,心底向往翻涌。
起初还有些拘谨生怕举止怪异惹人侧目,指尖捏着布料都略显僵硬,可对着铜镜看见自己身着华服的模样渐渐便自在起来。
不知不觉竟逛了整整一下午,大包小包拎了不少衣裙、胭脂与发簪。
晚饭也是在街边小摊解决的,一碗热馄饨下肚浑身都暖了,才慢悠悠提着东西回了茶馆。
回到屋中,她把买来的小物件一一摆上桌,像只囤货的小松鼠挨个摩挲打量。
最后挑了一支样式素净淡雅的玉簪,想着送给楚妙妙,最是衬她。
柔姹托着腮,望着满桌小东西,嘴角不自觉弯起。
又相安无事过了两天,这天柔姹起得格外早。
特意挑了一袭芽色的衣裙,料子极软是云纹纱,指尖抚上去滑溜溜的。领口绣着缠枝玉兰,边上一圈米白的绒边,走动的时候像枝头刚抽出来的新芽,鲜灵灵的。
她挽了个垂云髻,鬓边斜一支珍珠玉簪,耳坠子是银质的小玉兰垂在腮边一晃一晃。
腰间系着同色的软缎带子,坠一枚小小的玉扣,走起路来叮当轻响衬得整个人又细又窈窕。
站在晨光里,活像一枝破土的春芽,鲜亮得扎眼。
今客人比前两还多。
没到晌午七八张桌子就坐满了,门口还有人探着脑袋等位。柔姹吃了一惊:
“怎么这么多人?”
妙妙姐一边擦桌子一边小声嘀咕:“就是说啊……咱这小茶馆,平时哪有这阵仗。”
她丈夫憨笑:“兴许是咱家茶好喝?”
妙妙姐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
柔姹看他们忙得团团转,心里过意不去:“妙妙姐,让我帮帮忙吧。”
“不用不用,你歇着。”
“我闲得快长蘑菇了。”柔姹笑着打断她,“我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端茶倒水还不会吗?”
两口子哪舍得让她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忙活。
可这几天客人莫名其妙多了这么多,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冲着柔姹来的。
是福是祸,说不好。
妙妙姐犹豫了一下,扭头看了看大堂里乌泱泱的人头,到底没再推辞:
“那你……去柜台收账吧。就坐着收钱,别的别管。”
柔姹应了,坐到柜台后面开始接手收钱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