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金字塔的路比来时更安静。
不是因为星傀被清理净了,而是因为它们都退了。那些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排成两列,齐刷刷地朝两侧让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的水面。沉星走过它们中间的时候,星傀们低下了头——不是攻击姿态,是某种接近于敬意的姿势。
它们认得碎星盘。
完整的碎星盘。
慕容雪背着小七,跟在沉星身后,每一步都踩在沉星的脚印上。小七还在睡,呼吸均匀,琥珀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冰魄珠被她攥在掌心,珠子的光芒透过指缝,像一颗被捂住的心脏。
“它们为什么让路?”慕容雪低声问。
沉星没有回头。“因为我现在是它们的主人。”
“你什么时候成了它们的主人?”
“就在刚才。”沉星的声音很平静,“碎星盘完整的那一刻,整座星墟城的阵法都认了主。星傀是阵法的一部分,它们没有选择。”
慕容雪沉默了。
她们穿过主街,穿过广场,穿过那道曾经被守墓人跪拜的街道。守墓人已经不在了——不是离开了,是倒下了。四具灰白色的身躯横躺在街道中央,白色的眼睛闭着,口的微光已经彻底熄灭。它们的身体正在碎裂,像透的泥塑,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
它们等到了碎星之主。
它们的任务完成了。
沉星在它们面前停了一步。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化为尘土的身体,然后继续向前走。
———
城墙的缺口在望。
月光从缺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沉星加快脚步,慕容雪跟得更紧。只要翻过这道城墙,就能回到石漠地带,回到腐草原,回到那个虽然荒凉但至少没有星傀和守墓人的世界。
沉星在缺口前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城墙太高,不是因为小七还在睡。
是因为有人站在缺口处。
一个男人。暗紫色的长袍,口的银色云纹在月光中闪闪发亮。他的脸白得不像活人,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人,穿着同样的暗紫色长袍,修为都在耀光境初期到中期之间。
墨羽。
他比沉星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身材颀长,站姿慵懒,像一只吃饱了正在晒太阳的猫。但他的眼睛不是慵懒的。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光,在沉星身上缓慢地扫过,从头顶到脚底,从脚底到头顶。
“七公主,”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丝笑意,“不,沉星。您让我找得好苦。”
沉星没有接话。她的右手按在乾坤袋上,碎星盘在袋中微微发热,像一只被惊醒的野兽。
墨羽的目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停了一瞬。
“您的头发——”他的笑意加深了,“看来碎星盘对您不太友好。”
“与你无关。”沉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墨羽耸了耸肩,目光越过沉星,落在慕容雪身上。慕容雪背着小七,站在沉星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冰蓝短剑已经握在手中,剑尖指着地面。
“大小姐。”墨羽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戏谑,而是带着某种接近于遗憾的东西,“您瘦了。”
慕容雪没有回答。
“墨羽大人有令,”墨羽说,“请大小姐回云梦。这一次,不是‘请’,是‘带’。”
慕容雪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是要你把我绑回去。”
墨羽没有否认。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色的帛书,展开,对着月光念道:“‘慕容雪勾结姜国逆贼,盗取家族机密,叛逃出族。即起,废其大小姐身份,押中听候发落。’”他收起帛书,看着慕容雪,“大小姐,您父亲签的字。”
慕容雪的脸白了一瞬。
沉星的手从乾坤袋上移开,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她不会跟你回去。”沉星说。
墨羽终于把目光从慕容雪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沉星脸上。他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变得更深了,深到让人后背发凉。
“七公主,您误会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来跟您商量的。”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沉星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道暗紫色的星力从他的指尖射出,速度不快,但力量大得惊人。沉星侧身避开,那道星力擦着她的左臂飞过,击中她身后的城墙。城墙的石面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碎石飞溅,打在沉星的后背上,辣的疼。
墨羽的手指没有收回。他朝沉星的方向又点了一下。
第二道星力。
沉星这一次没有躲。她将星力凝聚在匕首上,迎着那道星力劈了下去。
“铛——”
匕首的刃面与星力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像金属撞击一样的声音。沉星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她没有退。她将那道星力劈成了两半,两半星力从她身体两侧飞过,在身后的地面上炸出两个坑。
墨羽的眼睛眯了起来。
“碎星盘的第二形态,”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您居然已经能用这个了。”
沉星的右手在发抖,但她将匕首握得更紧。
“墨羽,”慕容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抓的人是我。放她走。”
墨羽摇了摇头。“大小姐,您太小看您自己了。您值一个沉星加一个碎星盘。放她走,我带什么回去交差?”
慕容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沉星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死死锁着墨羽,碎星盘在乾坤袋中越来越烫,烫到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表面散发的热量。
“小七。”她在心中唤道。
没有回应。
“小七,醒醒。”
还是没有回应。
沉星咬了咬牙。小七还在睡,她的星力透支得厉害,不是喊两声就能叫醒的。
墨羽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焦虑。他的笑意更浓了。
“七公主,您在等什么?等您的星图师醒过来?等对面那道墙自己倒下来?还是等——”他的目光落在沉星腰间的乾坤袋上,“等碎星盘再救您一次?”
沉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墨羽知道碎星盘的事。他知道。不是从偏殿的遗迹中知道的,是从别的地方。从云梦大族。从慕容雪的父亲那里。
“您想知道碎星盘的事吗?”墨羽往前走了一步,“我可以告诉您。碎星盘不是元辰帝一个人铸的。它用了三百六十七个星魂师的命。元辰帝抽了他们的星力,抽了他们的命体,抽了他们的一切。碎星盘的光芒,是用人血点亮的。”
沉星的手指缓缓收紧。
“您手里的东西,”墨羽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在空气中丝丝作响,“是一件凶器。不是神兵,是凶器。”
“那又怎样?”沉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墨羽微微一愣。
沉星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凶器也好,神兵也好,它现在是我的。”她将匕首横在身前,星力在刃面上流转,幽蓝色的光芒中夹杂着细密的金色纹路,“你要抢,就来。”
墨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真正的笑,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而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远处打雷。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收起了笑容,朝身后的四个人挥了挥手。
“上。”
四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烂的星力光芒。他们只是从四个方向朝沉星冲了过来,速度快到沉星的星感术几乎捕捉不到他们的轨迹。
耀光境。四个都是耀光境。
沉星一个人,启明境巅峰,面对四个耀光境。
她咬了咬牙,将碎星盘从乾坤袋中取了出来。
碎星盘托在掌心,完整的盘面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盘面上的星辰在旋转,不是无序地旋转,而是朝着一个方向——墨羽的方向。
沉星将星力注入碎星盘。
不是暗刃,不是光柱,是某种她从未用过的、全新的力量。碎星盘表面的光芒开始凝聚,从盘面上升起,在盘面上方形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的颜色不是幽蓝色,是蓝紫色,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光球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电弧在跳跃,噼啪作响,像一朵被压缩到极致的雷云。
沉星将光球朝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推了出去。
光球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它经过的地方,空气被电离了,留下一道发光的轨迹,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那个人试图躲避。他的速度很快,在光球即将触到他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向左侧偏了半尺。
光球从他身侧飞过。
然后它拐弯了。
不是反弹,不是折射,是拐弯。像一条有生命的蛇,光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背后追上了那个人,没入他的后心。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那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星力波动从体内消失了——不是减弱,是消失。像一盏灯被吹灭了。
沉星看着那个倒下的人,手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光球会拐弯。她不知道光球会人。她只是把星力注入了碎星盘,然后把它推了出去。
剩下的三个人停了下来。
他们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又看着沉星,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恐惧。
墨羽站在缺口处,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他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像猎手在评估猎物价值时的审视。
“碎星盘的第二形态,”他说,声音很轻,“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七公主,您比我想象的要危险。”
沉星将碎星盘收回乾坤袋。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太阳像被人用锤子在敲,一左一右,一左一右,节奏越来越快。她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雾。
白发又多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银白色的发丝从鬓角向外蔓延,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地,边缘不断地向外扩散。黑发在退,白发在进,像两支军队在白刃战。
“沉星!”慕容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手按上了沉星的肩,“你的鼻子——”
沉星伸手摸了一下人中。
指尖沾上了温热的、黏糊糊的液体。血。不是嘴角咳出来的那种血,是从鼻腔里涌出来的,像一条红色的小蛇,顺着嘴唇往下爬,滴在衣领上,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光球人的代价。
墨羽看到了她的血。他看到了她的白发。他看到了她握着碎星盘的手在发抖。
“碎星盘的第二形态,”他说,“用的是您的命。”
沉星用手背擦掉鼻血,抬起头看着墨羽。
“我知道。”
墨羽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朝剩下的三个人又挥了一下手。
“退。”
三个人如蒙大赦,连退了好几步,退到墨羽身后。
墨羽自己没有退。他站在缺口处,月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影子投在沉星面前。
“七公主,”他说,语气变了,不再是戏谑,不再是威胁,而是一种接近于劝诫的认真,“您现在的状态,打不过我。碎星盘的第二形态再用一次,您的命可能就保不住了。但我不您。不是因为我仁慈,是因为我接到的命令是‘带回碎星盘,死活不论’。您活着,我带盘;您死了,我带盘。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他看着沉星的眼睛。
“但对您来说有区别。”
沉星没有回答。她的右手已经探入了乾坤袋,指尖触到了碎星盘的边缘。
碎星盘在发热。不是之前那种灼烫,而是一种温热的、像被体温捂热的石头的温度。它在等她做决定。
“沉星。”慕容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让我跟他谈。”
沉星转过头。
慕容雪将小七从背上放下来,靠在城墙下。小七还在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慕容雪站起来,走到沉星身边,与她并肩。
“墨羽,”慕容雪说,“我跟你回去。放她们走。”
墨羽的嘴角微微上扬。“大小姐,您觉得您现在还有谈条件的资格吗?”
“有。”慕容雪拔出冰蓝短剑,横在自己颈前,“要么放她们走,我跟你回去。要么我带她们一起死。你选。”
墨羽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着慕容雪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他相信她会割下去。
墨羽缓缓呼出一口气。
“大小姐,”他说,“您赢了。”
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那三个人从缺口处散开,让出了一条路。
慕容雪的短剑没有放下。
“你们先走。”她对沉星说。
沉星看着她。
“我不——”
“走。”慕容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活着,还有机会回来找我。你死了,我就真的只能跟他们回去了。”
沉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很快就会回来”,想说“你不要死”,想说“我欠你一条命”。
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
“等我。”
沉星弯腰背起小七,从那三个人让出的路中间走过。她走过墨羽身边的时候,碎星盘在乾坤袋中猛地一震,墨羽的目光落在她的腰间,但他没有动。
沉星翻过城墙的缺口,落在石漠地带的地面上。灰白色的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头也不回地朝东南方向走去——不是回腐草原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一个她从未来过的方向。
身后,星墟城的城墙在月光中沉默着。
慕容雪站在缺口处,冰蓝短剑还横在颈前。月光照在她的白裙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墨羽脚边,像一个倾斜的十字架。
“大小姐,”墨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值得吗?”
慕容雪没有回答。
她将短剑从颈前放下,转过身,看着墨羽。
“带路。”
———
沉星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音。
小七趴在她背上,还在睡。女孩的呼吸很浅很轻,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
沉星的鼻血已经止住了,但头还在疼。太阳的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来,来来,锯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的白发又多了。
不是几,不是一小撮,不是一大片。是整整一半。从头顶正中分开,左侧是银白色,右侧是黑色,像被一把刀从中间切开,泾渭分明。
碎星盘在乾坤袋中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玄冥。”她在心中唤道。
“在。”玄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慕容雪会被带去哪里?”
玄冥沉默了片刻。“云梦大族。”
“多远?”
“以常人的脚程,半个月。以墨羽的速度,五天。”
沉星咬了咬牙。
“我要回去。”
“您现在的状态,回去是送死。”
“那就不回去送死。”沉星停下来,抬头看着头顶的星空。无数颗星辰在天幕上闪烁,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孤独,有的成群。有一颗星在东北方向格外的亮,亮到几乎刺眼。
“去那里。”沉星指着那颗星。
玄冥沉默了片刻。“那是中州的方向。星穹学宫。”
沉星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走。”
她迈步朝东北方向走去。
身后,星墟城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月光下,一个白发少女背着一个熟睡的女孩,独自走在荒原上。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指向远方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