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酆看着水面上那张倒影,没有动。
水中倒影开口说话这种事,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但沈酆是一个养了二十年尸的养尸人,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死人开口的事情——有的是诈尸,有的是尸变,有的是被别的东西附了身。死人在他眼里比活人好懂,死人不会骗人,只会咬人。
但这一回不一样。因为倒影里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躺在两千公里外的一座荒山底下,被封在养尸囊里,被九九八十一道符纸压着,安安静静地做一具飞僵。那是沈酆亲手封的,亲手画的符,亲手盖的土。八年来他没有回去看过一眼,因为他信任自己的手法,不可能出问题。
除非封的人自己出了问题。
“沈先生?”齐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你怎么不走了?”
沈酆没有回答。他盯着水中的倒影,缓缓弯下腰,把右手伸进了潭水里。冰冷的河水漫过他的指尖,暗紫色的血液在水里扩散开来,像一缕缕紫色的烟。河水在接触到他的血的瞬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原本微微荡漾的水面变得平滑如镜,连岸边滴水的岩壁都不敢发出声响。
他是故意的。他在用自己的血试探水里的东西。养尸人的血是通行证,能在任何阴地邪里表明身份。不管水里的是什么东西,只要沾过尸气,闻到他血里的尸气浓度,就会把它当同类。
水面平静了片刻。然后水底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不大,皮肤是青灰色的,五手指上留着长年累月接触尸油留下的龟裂纹。它从水下升起,穿过沈酆扩散在水中的紫血,一把抓住了沈酆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极稳,像是长辈抓住晚辈的手,要拉他过去谈心。
齐北的摸金刀出鞘了。但沈酆抬手挡住了他。
“别动。”
他任由那只手抓着自己的手腕,把它从水里提了起来。水面泛起一圈无声的涟漪,一个瘦的身体从潭水中站了起来。水珠从青灰色的皮肤上滚落,一滴都没有沾在上面。那是一个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盘扣整整齐齐,衣角在暗河的荧光中轻轻飘动。他的头发稀疏花白,脸皮紧紧贴在颧骨上,眼窝深陷,两只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愉快的梦。
正是沈酆的师父——傅玄一。
八年前死在湘西老宅、被沈酆亲手收进养尸囊的傅玄一。
他站在潭水里,一只手抓着沈酆的手腕,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衣角在无风自动。然后他的眼皮开始动,像是要睁眼又睁不开的样子,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滚动。
“师父。”沈酆叫了一声。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齐北后背发凉。一个人看到了自己亲手埋葬的师父站在面前,用这种语气叫“师父”,比任何恐惧都让人瘆得慌。
傅玄一的眼皮停止了滚动。他闭着眼睛,嘴张开了。发出的声音不像是从声带里出来的,更像是从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气,涩,空洞,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音。
“酆儿,你长大了。”
沈酆没有接这句话。他的右手还被傅玄一抓着,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持续不断地发力,力道越来越大,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细。四紫黑色的断甲还残留在指尖上,伤口没有愈合,血还在往外渗。那些血沿着傅玄一的手指往他手臂上蔓延,却沾不湿他的袖子——血滴在触及到青灰色皮肤之前就蒸发了,变成一缕缕紫黑色的雾气。
这个细节让沈酆的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血碰不到傅玄一。尸气无法穿透傅玄一的体表,这意味着傅玄一身上的尸气浓度比他的血还高。一具死了八年、被封在养尸囊里的飞僵,尸气居然比一个活生生的养尸人还重。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傅玄一在被封的时候就已经不是飞僵了,要么这八年里有人在帮他继续修炼。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八年前那个死于尸斑的师父,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师父,”沈酆再次开口,“你不在土里好好躺着,跑到晋北来做什么?”
傅玄一闭着眼睛笑了。那个笑容很难形容——嘴角往上扯,脸颊却没有动,眼睛也没有弯,像一个从来没有学过笑的人在用嘴模拟笑的表情。
“来看一眼你的功课。”傅玄一说,“三十四年了,交作业的子。”
三十四年。
这个数字让沈酆的思维停滞了一瞬。
三十四年前,张汉臣的右手食指被石头砸断,断骨被人取走种进了万人坑。三十四年前,有人在晋北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镇布下了用活骨养旱魃的局。三十四年前,这个局需要一个引子、一套阵法、十七个被选中的人。
而三十四年前,沈酆还没有出生。
但傅玄一已经在湘西赶尸了。
“三十四年前来张集镇的穿长衫的男人,”沈酆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被傅玄一攥住的那只手已经在不自觉地往回抽,“那个给张汉臣种活骨、在万人坑布下养尸阵、把旱魃封进青铜竖棺的人——是你。”
他没有用疑问句,用的是陈述句。
傅玄一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小事:“那年我刚满四十,在湘西赶了一辈子的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赶尸没前途。末法时代,灵气一年比一年少,再过三代人,连最普通的行尸都养不出来了。我们这一脉,注定要灭绝。”
“所以你改养旱魃。”
“旱魃是唯一不依赖灵气的东西。”傅玄一说,声音里的金属回音越来越重,重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面破锣里敲出来的,“旱魃靠的是怨气和血气,末法时代灵气枯竭,但怨气不会枯竭。只要还有人人,有万人坑,有惨死的尸骨,旱魃就能养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一个学术观点。一个研究了一辈子尸体的老学究,在末法时代的绝境中找到了唯一的出路,于是毫不犹豫地走上了那条路。至于那条路上躺着多少人的命,他不在乎。他本来就是一个没有道德感的人,否则也不会收沈酆这个徒弟。
“那你为什么要装死?”沈酆问。
“因为旱魃需要三十四年才能大成。”傅玄一说,“从种骨到成型,整整三十四年,一天都不能少。我等不了那么久——我老了,体内的尸斑已经在吞噬我的五脏六腑。如果不把自己变成僵尸,我活不到旱魃大成的那一天。”
沈酆明白了。
八年前傅玄一不是“病死”的。他是故意让自己走到那一步的——让尸斑蔓延全身,让自己在活着的时候就开始僵尸化,然后让沈酆把他收进养尸囊,用养尸的手法继续温养他的尸体。他利用了自己的徒弟。他知道沈酆一定会把师父的尸体收起来养,因为沈酆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冷酷、贪婪、永远不会放过任何一具好材料。
他用自己的死给徒弟下了一个套。而沈酆,这个自以为算无遗策的幕后黑手,整整八年都没有发现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棋子。
“八年。”沈酆说,“你在我的养尸囊里躺了八年。你看着我把你的尸体养成飞僵,看着我从晋北到陕南到处找风水宝地养尸,看着我在黄河两岸布阵。你全都知道。”
“我知道。”傅玄一闭着眼睛,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分,“你布下的那个大阵,阵法和我的万人坑阵法同源。你在用我教你的本事,去做我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你是我最好的学生。”
这句话像是表扬,但落在沈酆耳朵里却比任何辱骂都刺耳。他沈酆这辈子最骄傲的东西就是他的局——那个遍布黄河两岸、耗费了十年心血的养尸大阵。而现在,傅玄一告诉他,那个阵法的源头在三十四年前的万人坑里。他不是在创造,他是在重复。甚至可能从头到尾都被傅玄一牵着走。
沈酆的手指弯曲了一下。
他那只被傅玄一攥着的右手忽然发力,五无甲的指尖狠狠扣进了傅玄一的手腕。碎甲残留在皮肤里,像五断裂的刀刃,硬生生撕开了傅玄一手腕上那层青灰色的硬皮。紫黑色的血从沈酆的指尖和傅玄一的伤口处同时涌出,两股颜色相近的血混在一起,在荧光下发出微弱的紫光。
傅玄一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闭了八年的眼睛,在这一下刺痛中差点睁开。但他忍住了——他的眼皮颤了几颤,最终还是合着。他的呼吸声加重了,腔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变大,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头被惊扰的野兽在发出警告。
“你长本事了。”傅玄一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冷意。
“师父教得好。”沈酆说。
他的手依然死死地扣在傅玄一的手腕上,没有松开的迹象。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心里正在疯狂地运转着——他在找一个破绽。活骨骗尸王靠的是信息差,骗傅玄一得靠别的。傅玄一太了解他了,他的每一个手段都是傅玄一教的,用师父教的本事打师父,等于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傅玄一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万人坑里的旱魃已经不是无主之物。傅玄一要把旱魃带走,而沈酆不能让这件事发生。一具大成的旱魃落到傅玄一手里,沈酆这十年的布局就会全部沦为傅玄一的嫁衣,他精心选择的风水宝地、费尽心机养的尸、步步为营布下的大阵,都将被傅玄一一口吞掉。
他二十年的人生充其量只是傅玄一计划中的一个环节。一个养了八年备用尸体的工具人。
沈酆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的手猛地往回一扯,五碎甲从傅玄一的手腕上剐下了一小片青灰色的皮肤。那片皮肤落在潭水里,被暗河水一冲,瞬间化成了黑色的脓水,扩散开来,染黑了一大片河面。
傅玄一松开了他的手。
不是被挣脱的,是主动松开的。傅玄一把被剐破皮的手垂回身侧,另一只手指了指沈酆身后的暗河方向。那里,沉重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尸王闻到了沈酆的血味,正在从竖井上方的矿道里找路绕下来。同时傅玄一脚下那口空的青铜竖棺忽然震动了一下,从棺底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心跳。
“你要旱魃。我也想。”傅玄一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任性的孩子讨论玩具分配,“既然咱们师徒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如换个方式解决——旱魃在棺材底下,尸王在路上。两个给你一个,剩下的归我。”
“你要哪个?”
“选。”傅玄一闭着眼睛说,“选完,咱们师徒的账就算清了。各凭本事,互不相欠。”
沈酆回头看了一眼暗河上越来越近的波纹,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口深不见底、隐隐传出心跳的空棺。
一个打不过。两个加起来更打不过。
但傅玄一给了他一个选择。哪怕这个选择里藏着无数个陷阱,也比同时面对两个好。问题是——选哪个?
旱魃在棺材底下,那是他布局十年要的东西,是能让他阵法大成的终极材料。但旱魃不是无主的,它被傅玄一养了三十四年,天知道契没契过约。尸王在暗河里追着他跑,那东西没有主人,纯粹靠本能行事,但他同时没有收服尸王的把握。
“三。”傅玄一开始倒数。
“二。”
“一。”
沈酆做出了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青铜竖棺的边缘移开,转身面向暗河的方向,对着黑暗中越来越近的庞大身影说了一句话——
“尸王归我。”
傅玄一闭着眼睛笑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整个身体像一片薄纸一样无声地滑入潭水,和青铜竖棺融为一体,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起,只有棺材底部传来的心跳声告诉沈酆——他还在。
暗河上,尸王趟着水走过来了。
它站在距离沈酆三步远的地方,暗金色的瞳孔从上往下看着他,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咕噜声。它口的那个洞里,噬魂蛊已经被它体内的银血消化净了,只剩下零星几块虫壳残渣挂在洞口边缘。
沈酆把淌着血的右手举了起来。
他没有法器了。铜钱剑丢在了矿道里,长明灯丢在了竖井旁,噬魂蛊、活骨、枣木缠线板全都在逃跑的路上用掉了。他现在只剩下一只手,和一身不要命的胆子。
“你吃了三千人。”沈酆对着尸王说,“但你没吃过养尸人。”
他五指一张,将断甲处的紫血挤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潭水里。血在水里扩散开来,形成一团紫色的血雾。
尸王的鼻子动了动,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
然后它弯下了腰——不是攻击,不是低头,而是弯下了它那从来不会打弯的脊椎,把脸凑到了沈酆那只淌血的手前面。
它没有咬他。
它在闻。像一条狗在辨认主人的气味。
沈酆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具尸王体内有傅玄一的活骨,是被傅玄一亲手种进去的,所以它认得傅玄一的尸气。而沈酆的尸气和傅玄一同同源,都是从同一种养尸术里练出来的。
尸王不是怕他,不是想吃他,而是分不清他和傅玄一。它把沈酆错认成了它的主人。
这时青铜竖棺底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是傅玄一的叹息。那个叹息里带着一丝意外的赞许——他也没想到,自己徒弟的血居然能模仿他的尸气模仿到这个程度。或者说,沈酆身上的尸气已经重到了足以和他混淆的程度。
这个徒弟,比他预估的更接近死亡。
沈酆盯着尸王那双暗金色的巨眼,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笑容。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猎人看到猎物自投罗网时的笑。他那只淌着血的手,缓缓地按在了尸王的额头上。
暗紫色的血在尸王青黑色的眉心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从今天起,”沈酆说,“你跟我。”
尸王的喉管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应答。
青铜竖棺里的心跳声停了,随即响起了一声轻笑。笑声里有意外,有兴趣,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而暗河尽头的黑暗中,还没有人知道,一个带着尸王和蛊师、摸金校尉的男人,将会从这里走出去,把这个末法时代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