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甲巨兽的嘶吼震碎了半边冰林。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这头怪物没有喉咙。它的声音是从背上那柄断剑的剑柄末端激荡出来的,是影渊能量与被封印的冰凰剑气在断剑内部碰撞时产生的共鸣。每一声嘶吼都在空气中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冲击波,冲击波过处,万年玄冰柱如枯枝般折断,冰面上炸开无数道深达数丈的裂缝。
沈清璃的剑已经出了。
冰凰七剑第二式——“冰天”。她还没有完全练成这一式,在擂台上接叶尘三招时她连第一式都只能勉强使出一半。但现在,在她体内刚刚觉醒不到十二个时辰的太阴冰凰体的强行催化下,这一剑的威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开元境修士所能承受的极限。
宽刃剑斩落的轨迹上,空气中的水汽被瞬间抽,凝结成一片连绵数里的冰晶天幕。天幕从半空中倒扣而下,像一只冰蓝色的巨碗将冰甲巨兽周围数十丈的空间全部封死。影渊能量从裂缝中涌出的速度被这股极寒之力暂时冻结,黑色的能量流在空气中凝固成扭曲的固体,像一条条被冰封的蛇。
冰甲巨兽的动作被冰天之力强行迟缓了一瞬,这一瞬,就是叶尘要的五息。
他在沈清璃出剑的同一时刻从侧面疾掠而出。脚下的冰面被他每一次踏地的力道踩出蛛网般的裂纹,丹田里的混沌灵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全身经脉,霜寒剑在右手中拖出一道紫金色的尾光。他距离巨兽的身体还有二十丈时,巨兽甩动遍布冰晶甲壳的尾巴朝他横扫而来,粗如殿柱,所过之处空气被压出一声爆鸣。
他没有减速。在尾巴即将砸到身上的一刹那,他左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凌空翻起,尾巴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带起的劲风将他的衣袍撕开了一道口子。落地的瞬间他借势再次加速,霜寒剑横斩,剑锋在巨兽的后腿上划开了一道三尺长的裂缝。黑色的影渊能量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巨兽吃痛之下发出第三声嘶吼,冲击波将叶尘推出三步才稳住身形。
就是这一剑让他摸清了巨兽的防御上限,混沌灵气对影渊的克制仍然有效。如果是普通灵力,以炼体四重的修为连巨兽的冰甲都划不破,但混沌属性天生克制影渊,就像极寒天生克制火焰。只要还能破防,就有机会。
他开始往上冲。巨兽的身体高达十余丈,背上的断剑在脊椎正中的位置,距离地面至少十丈。他需要在巨兽密集的冰甲缝隙中找到落脚点,每一脚踩下去都必须精准无误,踩错了就会被冰甲弹开摔下去,从这个高度摔到冰面上,即便是他的经脉强度也会受伤。第一脚,踩在巨兽后腿关节处的甲壳缝隙里。甲壳内部的软组织触感湿冷而黏腻,影渊能量透过鞋底渗上来,被混沌灵气挡住。第二脚,借力跃上巨兽腰侧的冰甲凸起。巨兽开始剧烈晃动,他单手抓住一块突出的冰甲边缘,整个人被甩得横飞起来,右臂的肩关节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咯吱声。他咬紧牙没有松手,借着晃动的惯性腾空翻到了巨兽背脊的另一侧,然后继续往上爬。
沈清璃在远处将冰天的封禁范围缩小。冰凰天幕从四面八方向巨兽收拢,封住了它四条腿的活动空间。她的嘴角已经溢出血迹,太阴冰凰体的极寒本源正在透支她的生命力,但她的剑没有一丝颤抖。她看到叶尘攀上了巨兽的后背,看到了他被甩飞时依然死死握紧霜寒剑的那只手。
然后她将冰天范围再度压缩,她相信他会拔下那柄断剑。叶尘终于攀到了巨兽的背部最高处。断剑就在他面前三尺的位置。剑身从中折断,残余的半截约有二尺长,剑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断口处残余的冰蓝色光芒仍在和影渊能量进行着微弱的拉锯战。剑柄完好,黑铁质地,刻着一个清晰的“沈”字。靠近之后,他听见断剑内部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剑鸣,不是影渊能量的嘶吼,而是一柄曾经拥有剑灵的断剑在感应到了同宗冰属性气息之后发出的、最后的呼救。
他伸出左手,握住了断剑的剑柄。就在手指触碰到剑柄的一刹那,一股冰冷而决绝的残留意念从断剑中涌入他的识海。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为纯粹的情绪,一个沈家子弟在临死前用自己全部的精气神将冰凰剑气打入巨兽体内,并非为了它,而是为了在它的核心要害处留下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他在等后来者。等一个同样手持冰属性神兵、同样与沈家血脉相连的后来者,把这柄断剑,沿着他留下的伤口刺进去。
叶尘深吸一口气,丹田中剩余的混沌灵气和六阳归元功转化出的至阳灵力同时涌入双臂。双功并行,紫金色的混沌光芒和金红色的至阳掌劲从两只手掌中同时爆发。左手拔剑,右手握霜寒。拔剑的瞬间,断剑内部残留了三十年的冰凰剑气化为一道冰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与沈清璃的冰天之力遥相呼应,将巨兽背上的冰晶甲壳震出了无数道裂纹。
巨兽发出了自出现以来最痛苦的一声嘶吼。这柄断剑是它三十年来唯一的弱点,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贯穿伤,一柄在心脏旁边的锈刀,平里冰甲覆盖着看不出来,但当有人将它的时候,那种痛楚就是地元境的怪物也无法忍受。它疯狂地甩动身体,想把背上的人类甩下来。但叶尘在拔剑的同一时刻已经将霜寒剑顺着断剑拔出后露出的伤口狠狠刺了进去。
紫金色的剑芒贯穿了巨兽的脊椎核心。混沌灵气与残存的冰凰剑气在伤口内部完成了汇合,两股克制影渊的力量在巨兽体内爆发,将它核心处的影渊能量搅得支离破碎。巨兽的嘶吼声断在半空,庞大的身躯开始从头部崩解,黑色的冰晶甲壳一片片剥落,在半空中化为黑烟消散。它脚下的冰面被它最后的挣扎踩出了一个大坑,然后它的身体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撑的沙堆一样慢慢垮塌下来。
叶尘从巨兽背上跳下,落地的瞬间双腿一软差点跪倒。他用霜寒剑撑着身体稳住了身形。全身灵力在天鉴碑上都测不出具体倍数的丹田海洋里硬生生被抽掉了超过七成,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消耗。
尘埃落定之后,他低头看着左手中那柄断剑。剑身上的裂纹在他拔剑的那一刻就停止了扩散,残余的冰蓝色光芒虽然微弱,但不再被影渊能量压制,开始缓慢地自行流转起来,像一条被冰封了多年之后终于重新开始流动的小溪。
沈清璃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嘴角的血迹还没有,体内的灵力透支到了极限,太阴冰凰体的觉醒进程在她强行催动冰天之后被提前中断了,至少要休养很久才能重新尝试觉醒。但她没有管自己的伤,径直走到叶尘面前,目光落在那柄断剑上。断剑剑柄上那个“沈”字,在极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辨。
“第三十七代嫡系子弟。”她说,声音沙哑而沉静,带着一种平里从不在人前露出的肃穆,像是在宗族祠堂里替长辈主持祭礼。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断剑的剑脊。断剑内部残存的冰凰剑气在她触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为微弱的低鸣——剑灵已死,但剑骨仍在,在感应到了一个同宗同脉的年轻后辈的灵力之后,剑骨用尽最后的力量回应了她。
这是沈清璃第一次在叶尘面前流泪。她没有哭出声,表情依然保持着沈家嫡女惯有的克制。但那颗泪的温度骗不了人,极寒核心区的寒气都冻不住的温热。
“三十年前沈家一共失踪了两名嫡系子弟,”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用力凿出来的,“一个是我姑母沈陌离,族谱上只写了‘失踪’没有写‘死亡’。另一个是我远房族叔沈寒山,族谱上写的是‘身陨秘境,尸骨未存’。这柄剑就是寒山族叔的随身佩剑,他和我姑母是同一届进入苍澜的,也是同一个秘境小队。我小时候听族中老人说过,当年他们那支小队在秘境执行任务时遭遇了某种未知灾难,全队七人只回来三人。族叔护送剩下的人撤离,自己和两个同伴留在了最后,不知所踪。”
叶尘将断剑翻转过来。剑格的背面隐约刻着一行小字,和他在苍岭崖壁上看到的那行字是同一人的笔迹。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濒死状态下刻下的。
「陌离携子叶尘过此苍岭——归期未定。若有来,当共饮此间山泉。寒山留。兄寒山,先行一步。」
他将断剑平放回沈清璃手中,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遗物。“这是他留给我母亲的话。苍岭崖壁上的留言,是你族叔刻的。”
沈清璃双手捧着断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断剑从剑格处折为两段,这段断剑本就已经在三十年前的战斗中折断了剑身,残余的剑柄是族叔最后的身份铭牌。她将半段剑柄放回巨兽化成的黑灰中残存的冰晶碎屑之间,让族叔的遗物回归他战斗致死的战场。另一半剑格她小心地用青丝帕包好收进袖中:“要带回沈家祖坟安葬。”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转过身看着叶尘。脸上还残留着那道泪痕,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彻底的平静。
“谢谢。”
叶尘没有说话。他走到巨兽崩解后留下的那堆黑灰前,弯腰从灰烬中捡起一颗拳头大小的幽蓝色晶核。系统提示同步弹出:
【获得战利品:地元境影渊核心×1】
【品阶:地阶下品】
【特性:蕴含影渊能量与极寒灵力的双重属性,极为罕见】
【潜在强化方向:能量纯化、属性分离、铸造材料化】
【剩余可强化次数:3/3】
【备注:因核心中残存沈寒山的部分冰凰剑气,此核心强化时有概率触发“剑意残留”特效】
叶尘将影渊核心收好,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灵力剩余量。混沌灵气还剩不到三成,六阳归元功的至阳灵力还剩大约四成。但刚才那一战中他为了拔剑所爆发出的灵力输出强度,已经远远超出了炼体境该有的上限。丹田里那座庞大的灵力海洋正在极其缓慢地回涨,速度比平时修炼时慢了数倍,这不是枯竭,这是境界瓶颈被高强度输出强行撑开了一道裂缝。
他隐隐感觉到,炼体五重的突破,就在这一两天之内了。
“你刚才拔剑的时候,体内的灵力输出峰值超过了炼体境的上限。”沈清璃忽然开口,她的感知能力一如既往地精准,“你的丹田储备足以支撑这种输出,但你的境界还没有跟上。瓶颈裂开了,但没有完全突破。你还需要一个契机,或许是第三次强化,或许是突破功法达到《九转混沌诀》第四转的契机。”
叶尘点了点头,然后将手按在霜寒剑的剑柄上继续往前走。冰甲巨兽死后,极寒核心区的影渊能量浓度明显开始下降,冰层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影渊残留信号也在同步衰减。天顶的极光恢复了正常的流转速度,淡绿色的光芒重新温柔地洒在冰林之间。找到沈清璃,确认她体内的灵力透支情况没有继续恶化之后,他走到巨兽崩解处捡起那颗幽蓝色的核心收好。然后他抬头看向极寒核心区深处的方向,第二枚苍澜令已经到手,第三枚的位置按照副院长傅天罗的说法应该在极热区。极热区是秘境的另一端,和极寒区之间隔着一道被称为“熔火裂谷”的地热断层,以他们目前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一天才能到达。
“走。”
沈清璃将宽刃剑重新背好,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开口:“你刚才往巨兽背上爬的时候,我剑柄上的青色丝线忽然特别紧。”
“说明你的冰索还系着。”
“不是冰索。”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脚下的步伐依然轻盈而稳健,“是我自己系的。”
叶尘没有说话。但走出冰林的最后几步路,他的手背不经意间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有躲。两个人在极光下并肩穿行,身后是被战争夷为平地的冰林和散落一地的黑色冰晶碎屑。冰甲巨兽崩解之后,那些被压碎冻住的冰晶在极光下折射出七彩的碎光,像一地无声的祭奠。
极寒核心区的风重新吹起来了。风过冰柱缝隙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呜咽,像是沈寒山残留在剑骨深处的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两个人并肩离开了这片死寂的战场,身后极光依旧无声流淌,将那座被碾平的冰林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幽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