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崇泷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思樱了。不是故意忘记,是生活里没有她的位置。李婉卿的家在南城,思樱在镇上的中学读高二,两个人隔着四十分钟车程,却像活在两个世界。偶尔外婆会打电话来,尖着嗓子说“又考倒数”,或者“跟那个一米七的还在谈,不知道有没有搞出人命”。屠崇泷听着,嗯几声,挂了。他不想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他又不会回去。
但那天晚上,他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动态。思樱发的,一张图片——一只手握着一把美工刀,刀片伸出来,在手腕上方停着,没有碰到皮肤。配了一个句号。点赞的有十几个人,评论里有人说“你怎么了”,有人说“别想不开”,有人说“需要聊聊吗”。她没有回复任何人。
屠崇泷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他想发消息问她怎么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怎么了”。上一次跟她说话,大概是两个月前,她发了一条“哥,爸让你周末回来吃饭”,他回了一个“不去”。就这样。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来,又放下。李婉卿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他的脸色,问“怎么了”。他把手机递给她看。李婉卿看完,没有问“思樱是谁”,她知道。“你打个电话给她。”她说。他犹豫了。“现在。”她说。
他拨了思樱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还没站稳。
“你发的那是什么?”
沉默。
“思樱?”
“随手拍的。”
“你拿把刀拍什么?”
“搁在桌上就拍了。”
“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发这种照片。”
她沉默了几秒钟。“哥,你能不能别管我。”然后挂了。
屠崇泷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他看了一眼李婉卿,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水杯。“她挂了。”他说。李婉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多久没见她了?”“几个月。”“上次见她,她怎么样?”“就那样。”“哪样?”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思樱“就那样”是哪样。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表情——不笑不哭,不喜不悲,像一潭死水。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的脸。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你回去看看她。”李婉卿说。他看着她,想说“关你什么事”,但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说的对。他应该回去看看。不是因为他关心思樱,是因为如果思樱出了什么事,他说不清。给自己找了一层体面的理由。
第二天下午,他回了镇上。
那栋四层自建房还是老样子。灰色的外墙,铁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几块,院子里堆着屠文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红砖。汪晶的车不在,她应该出去了。屠文武也不在,大概在学校。外婆在一楼客厅看电视,看到屠崇泷进来,尖着嗓子说“哟,大忙人回来了”。他没理她,直接上了三楼。
思樱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他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谁”。“我。”
沉默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思樱站在门后面,穿着校服,头发散着,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一张数学卷子,分数是47。床边有一个纸箱,里面是几件叠好的衣服,和一个旧书包。他认出了那个书包——她十二岁那年从蔡彩云的出租屋带来的,蓝色的,拉链坏过一次,她自己用针线缝上了。
“你收拾东西嘛?”他问。
“不嘛。”
“你要去哪?”
“没去哪。”
她在撒谎。他知道。但她不想说,他也不想问。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卷子看了一眼。47分。他把卷子放下。“成绩怎么这么差?”思樱没回答。“你以前不是中等的吗?”她还是没回答。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
“思樱。”
“嗯。”
“你那个刀呢?”
“扔了。”
“真的?”
“嗯。”
他不信。但他没有搜。他没有资格搜她的房间。他打她的时候有资格,骂她的时候有资格,没收她手机的时候有资格。现在他站在她的房间里,像一个陌生人,什么都没有。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离她不远不近。两个人都没说话。房间里有灰尘的味道,和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像一间很久没有开过窗的屋子。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
“你上次发的那个照片,”他开口了,“以后别发了。”
她没有应。
“别人看到了不好。”
“谁?”
“你同学。老师。”
“你怕丢人?”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恨,不是怨,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平静。他被那个眼神钉住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不是怕丢人。”
“那你怕什么?”
他怕什么?他怕她死。但他说不出口。“反正别发了。”他说。
思樱低下头,不再看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无意识的动作。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墨水印,大概是写作业时蹭上去的。他忽然注意到她的手很小,比他记忆中还要小。他想起她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来他家的样子,拎着一个帆布袋,站在门口,说“姐姐好,我找我哥”,那声“姐姐”是真心的,那声“哥”也是真心的?他不知道。他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声“哥”里大概已经没有真心了。她只是需要一个称呼。
“我走了。”他站起来。
“嗯。”
“有事打电话。”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思樱还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刚才一样的姿势。她大概会一直这样坐着,坐到天黑,坐到外婆喊她吃饭,坐到明天早上闹钟响。她的生活在那个房间里,不动,不变,不死不活。
他下了楼。外婆还在看电视,看到他说“走了?不吃饭?”他说不吃了。外婆说“那个样子也不管管”,他说“管不了”。外婆翻了个白眼,继续看她的电视剧。他出了门,站在院子里抽了烟。院子里的红砖堆在墙角,上面长了一层青苔。他抽烟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帘还是拉着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生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
他掐了烟,上了车。引擎发动的时候他往三楼看了一眼,窗帘动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有人在看。
他没有多想。他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回到李婉卿的家,换了鞋,吃她留的晚饭,洗澡,上床。
李婉卿问他“思樱怎么样”,他说“还好”。她没再问。她关了灯。他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没有光斑,今晚没有月亮。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思樱的手,手指上有墨水印,指甲剪得很短。那双十二岁的手拎着帆布袋站在门口,十四岁的手剥蒜的时候说“姐姐你以后结婚了我要当你伴娘”,十五岁的手在胳膊上划新的疤。他现在才想起来那些手的样子。他想不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李婉卿的呼吸很轻,她睡得很沉。他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