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她低估了伤口的恶化速度。
这是她第七次来到石壁裂缝——准确地说,是第七次带着物资过来。前几次她每隔一两天送一次退烧药和粮,看着那个男人从完全脱力到能扶着石壁慢慢挪动,她以为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他的小腿伤口虽然深,但没伤到骨头,她用金银花和艾草煮过的水帮他清洗过一两次,创面已经在慢慢收敛。额头的擦伤也结了痂,虽然周围还有些红,但没再流脓。
她甚至在心里给他排了一个恢复时间表:再有一周左右,他应该就能用拐杖走回村里了。
但她忘了一件事。
这个时代的消炎手段太有限了。金银花水只能清洗表面,退烧药只能压制症状,而他体内深处的炎症——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菌,正在他虚弱的身躯里暗暗蔓延。
这天中午她照例在北坡剔完两棵风倒木,然后拎着背篓往石壁方向走。走到半路她就觉得不对——前几天她靠近裂缝的时候,里面的人总能第一时间察觉,要么是极细微的衣物摩擦声,要么是一声低哑的“来了”。但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加快了脚步。
裂缝口的野荆棘还是她上次离开时的样子,没有被重新整理过。她拨开荆棘侧身挤进去,眼睛适应了片刻昏暗,然后看见了那个人。
陆向北靠坐在石壁上,头歪在一边,双眼紧闭。他的脸色不是前几天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更可怕的红——两颊烧得通红,嘴唇却裂发白,额头上的旧痂旁边又冒出了新的红肿。他面前的地上扔着一削了一半的树枝,削口还很新,大概是削到一半就晕过去了。
顾安然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几步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比第一次碰面时烧得还高。至少有三十九度,甚至可能更高。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迟钝,眼白布满血丝。又捏了捏他的手腕,脉搏快而弱,皮肤烫,说明脱水已经很严重了。
她轻轻掀开他左小腿上的绷带。前几天已经收敛的伤口边缘重新翻出了红肿,一道暗红色的炎症线沿着血管往上蔓延,差几指就要到膝盖了。
“陆向北。”她低声叫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陆向北。”她又叫了一遍,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他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太轻了,她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字:“……没事。”
没事?这叫没事?
顾安然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但她没有让自己停顿。她把他的身体轻轻放平,让他平躺在石壁内侧相对燥的一块地面上,头下垫了一捆柔软的松针。然后她迅速盘点空间里的药品储备。
退烧药,还有大半瓶。但光是退烧不够——他腿上的炎症线说明细菌已经入血了,光降体温不消炎是治标不治本。她需要抗生素。可她空间里的药品都是下乡前在向阳县城供销社买的常规药,最好的也就是磺胺类外用药粉,口服抗生素本没有。
除非——
她的手指碰到了空间角落里的一个小玻璃瓶。
那是她穿越前塞进空间里的东西。前世参加庆功宴那天,她有些低血糖,助理小周往她的手包里塞了一小瓶复合维生素片和几颗润喉糖。维生素片没什么用,但润喉糖不是普通的润喉糖——她记得很清楚,那几颗糖是她从国外带回来的,含蜂蜜和蜂胶成分,还有一点点消炎镇痛的辅料。当时小周还开玩笑说“顾总您这糖是药妆店买的吧怎么一股药味”。
蜂胶。虽然不是抗生素,但蜂胶有天然的抑菌消炎作用,在缺医少药的1975年深山里,这可能是她能拿出来的最有效的急救品。
她没有犹豫,把小玻璃瓶取出来,拧开盖子倒出两颗润喉糖。糖是琥珀色的,半透明,闻起来有淡淡的蜂蜜和薄荷味。她把一颗糖捏碎,混进搪瓷缸子的水里融化,然后扶起陆向北的头,一点一点往他嘴里灌。
他烧得太厉害,吞咽反射很弱,糖水喂进去一半洒了一半。顾安然耐着性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每喂一口就轻轻按一下他的喉结帮助吞咽。喂完半缸子糖水,她又把另一颗完整的润喉糖塞进他嘴里含着。
然后她开始处理他的腿伤。
空间里有金银花和艾草,但光是草药熬水速度太慢。她从空间里取出研钵——其实是半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翻过来碗底当石臼用——把金银花、艾叶和两片退烧药一起捣碎,加了几滴灵泉水调成糊状。退烧药里有阿司匹林成分,外敷能消炎;灵泉水本身也有加速伤口愈合的作用。她把药糊均匀地涂在他的小腿炎症线上,然后用净的旧布条重新包扎好。
伤口处理完,又去处理额头的感染。旧痂旁边新冒出的红肿其实是一个小脓点,已经成熟了。她用缝衣针在火上烧了片刻消毒,轻轻挑开脓点,挤出脓血,再用金银花水清洗净,涂了薄薄一层药粉。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手稳得像前世在办公室里拆一份文件快递。
做完这一切,她又去摸他的额头。烧还没有退,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她把自己留在石壁上搭着的一件旧外衣盖在他身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背靠着石壁,把搪瓷缸子搁在随时能够到的位置。
山洞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粗重而绵长的呼吸声,和石壁深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地敲在石头上,节奏均匀得像在数时间。
顾安然侧头看他。
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五官轮廓显得格外深邃。长眉入鬓,鼻梁高挺,下巴的线条硬朗利落,只是瘦了太多,颧骨突出来,显得整个人像是被刀削过一样。他的嘴唇因为高烧裂了好几道口子,含着润喉糖的嘴角微微松开,糖块的琥珀色在他唇间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人在最虚弱的时候,反而会露出最真实的样子”。
这个人最真实的样子是什么?
不是那个高冷禁欲的科研员。不是那个用手术刀般的精准在树皮上刻标记的神秘人。不是那个在她转身之后低低笑一声的怪人。
是这个人。是这个烧得人事不省、却还在说“没事”的人。
一个不习惯被人照顾、却又不得不接受照顾的人。
一个明明可以离开青山村、却选择留在这里的人。
她不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但一个愿意在最偏僻的山村里潜伏下来的人,要么是为了躲什么东西,要么是为了守什么东西。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一个轻易会把伤口暴露给别人的人。
可他让她看见了。
从第一次送退烧药时那个警惕到极点的“你是谁”,到现在她可以畅通无阻地坐在他身边,这个变化发生得如此自然,她甚至没有察觉到是从哪一次开始。也许是从他洗完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还给她那一次;也许是从他挂着拐杖在裂口外清路障那一次,又或者,他其实更早便发现她每次离开前都会在裂口外多站一刻,确认他没有继续发烧才走。
顾安然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不是一个会轻易心软的人。前世的商场上,她签过无数份文件,有些文件一旦签下去就意味着有人要失业、有人要破产、有人要从云端跌回泥里。她从来不会因为心软而犹豫。但此刻她坐在这座荒山的石缝里,守着一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男人,心里却有种非常奇怪的笃定——这个人值得救。
不是因为他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物。不是因为她预先知道自己会与他携手走完这一生。是因为他自己。是因为他在她没看到的地方,拄着拐杖清路障。是因为他烧得晕过去前还在给她削扶路的杖。
是因为他和前世的她一样,是一个不习惯接受善意的人。
她在山洞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又给他喂了两次糖水,换了一次额头的冷敷巾——冷敷巾是她的粗布手帕浸了凉水拧的。山里正午虽然不冷,但石洞阴凉,凉水的蒸发多少能帮他散散热。
到第三次换冷敷巾的时候,她伸手探他的额头,温度终于降了一些。虽然比正常体温还是偏高,但那种烫手的灼热已经退了。她翻开他的眼皮再看了看,瞳孔反应也恢复了,眼球的血丝淡了一层。小腿上的炎症线没有再往上蔓延,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淡红。润喉糖里的蜂胶成分大概起了一点作用,至少创面没有继续恶化。
她把位置挪了挪,让他靠得舒服些,搪瓷缸子搁在够得到的位置。又从空间里掰了一小块玉米饼子压在缸子底下——如果他醒过来,应该能第一眼就看到吃的。
该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松针和土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唇在动。
很轻微,像在说什么。听不出具体字眼,但其中几个音节她辨认了很久,像是“任务”“样本”之类的单字,被他含含糊糊地吞掉了大半。烧退之后肌肉彻底放松下来,手里的润喉糖渣子快要滑出嘴角。她弯下腰,把那颗快要掉出来的糖往内侧轻轻推了推,手指一下碰到他嘴唇的温度——还有点烫,但至少是正常的烫了。
她直起身正要悄悄离开,目光掠过山洞内侧——石壁上竟被他刻了几行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石头划的痕迹,极浅,在暗处几乎看不出来,是那种她前世做尽职调查时翻阅机密卷宗见过的手写体:隽秀、克制,每一个笔画都精准无误,是极严谨的人写出来的字。是几组化学元素的标记,还有些暂时辨认不出的表达式。
最下面一行,却忽然变成了她的名字——“顾安然”,后面跟着两个浅到不能更浅的问号。
她顿住了。
这个名字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石壁内侧只有他自己能看到。这是一个人在高烧和清醒的间隙,反复默念、反复疑问、又反复刻下求证的东西。
他终究已经开始怀疑了。从那些超出常识的退烧药片开始,从她第一次无意中说出的包扎方法开始,从她过分镇定从容的处事方式开始。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在清醒间隙用她见过最谨慎的方式,把最本能的谢意写在了石壁上。
她走出石缝,把野荆棘重新摆好。山里的光还是那么亮,松针在脚下软塌塌的,远处传来赵石头喊收工的声音。
她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完蛋。
她的碎花头巾。那条旧的碎花头巾,她用它在石壁里给陆向北包扎腿伤,忘了拿回来。
那条头巾的花色太独特了——原身记忆中母亲生前年轻时常戴着它去赶集,在向阳县城的老邻居眼里一眼就能认出来。如果被人看见,尤其是知青点那些整天东拉西扯的人,她本解释不了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深山石洞里。
但现在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下午上工时间马上就到,赵老三已经在点名了。她只能等明天了。
次中午,她再次推开石壁裂缝口的野荆棘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石壁内侧那片她用来放药品的平地上,那条碎花头巾被折得整整齐齐,压在一块磨得非常光滑的青石下面。头巾是洗过的,折叠的方式和前几次一模一样——八角的对叠一丝不苟,连折痕的间距都是一致的。青石上搁着一片黄叶,叶脉顺着石头纹理放得一丝不乱,像是被人小心摆上去的。
不是遗落。是归还。
她拿起头巾端详了一会儿。那块青石挪走了以后,底下露出两个字——谢谢。
没写名字,没有多余的话。笔画依旧极浅,是用碎石子的棱角在石面上轻轻划出来的,和她昨晚在石壁上看到的那些字出自同一只手。那个人把想说的所有话都收在这两个字的刻痕里了。
回到伐木点以后赵石头还问她怎么今天歇晌快得像阵风,她笑了笑没答话。把搪瓷缸子灌满灵泉水搁进背篓底层之后,她觉得自己大概也需要缓缓。
那道石壁裂缝,好像忽然之间变成了她在大青山里最安心的一处地方。不是因为那里隐蔽,而是因为那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