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钱到账那天,陆念薇请了半天假。
这是她加入晨光以来第一次请假。没有任何征兆,没有解释原因,只给林晨发了一条消息:“下午有事,请假半天。”不是请示,是通知。伙伴之间不需要下级向上级请假,只需要同步信息。
林晨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每个人都需要私人的时间和空间,尤其是陆念薇这种把自己绷得太紧的人。
那天下午,林晨一个人去了C栋。
三栋楼里,C栋是离地铁站最近的一栋,走路七分钟。也是三栋里楼况最好的一栋——相对而言。不漏水,墙面没有大面积剥落,楼道灯大部分能亮。但大部分租客在那里住了不到半年就会搬走。不是因为房子差,是因为管理差。上一任租客反映的问题没人处理,新租客进来看到的是和旧租客一样的毛病。
“系统,C栋深度解析。”
面板浮现。
“C栋建筑年代约2005年,整体结构安全。主要问题集中在公共区域脏乱、租客流动性大、租金偏低。当前月均租金一千一百元,比周边同等条件的房源低百分之十五。提升空间很大。系统建议:C栋不需要像B栋那样大拆大改,重点是做标准化和优化。统一门禁、统一保洁、统一维修流程。这三件事做下来,月租提升到一千三百元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改造成本呢?”
“每间房控制在两千元以内。重点是公共区域的门禁系统和监控设施,以及标准化的家具配置。C栋一共三十六间,总改造预算约七万元。如果苏晚晴的五百万到账,这笔钱十分充裕。”
五百万,加上B栋已经开始产生的正向现金流。
一个地产要跑起来,钱、地、人、模式,四大要素缺一不可。现在,他有了最难的第一个——启动资金。地是自己的,模式跑通了,人正在聚拢。
林晨从C栋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念薇的消息:“明天早上九点,我有个朋友要来。想让他在三号楼住一段时间。”
朋友。不是男朋友——陆念薇不会用“朋友”这两个字指代男朋友。太敷衍了,不是她的风格。
“什么朋友?”
“以前在高盛的同事。也是中国人。刚回国,没地方住。想在我们这儿过渡一下。”
高盛的同事。
林晨心里很快算了一笔账。高盛的人来住城中村,这个人要么和陆念薇关系极好,要么对陆念薇正在做的事情有极大的好奇,要么两者都有。
“住多久?”
“不知道。他说一两个月。也可能更久。”
“哪个房间?”
“304。样板间旁边那间还没租出去的。我先带他看看。他满意就住,不满意就算了。”
“可以。”
林晨没有问这个人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陆念薇信任他/她,愿意让他/她住进来。让前高盛的同事看到她在城中村做的事情,意味着她对这份事业有了足够的骄傲——不再觉得“我在城中村管几栋破楼”是丢人的事。
她已经开始把这当做一份正经事业在做。
第二天早上十点,一辆出租车停在B栋楼下。
下来的人,是个男的。
二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裤,运动鞋。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短而整齐,整个人收拾得很净。不像投行男——那种穿定制西装、喷古龙水、每头发都用发胶固定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他的气质更温和,像一个大学教授或者某个实验室的研究员。
他站在楼前,仰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建筑,脸上的表情不是嫌弃,是好奇。
陆念薇从楼里出来,和他握了手。没有拥抱,没有激动,两个高盛前同事的重逢平淡得像一次普通的商务会面。
“林晨呢?”他问。
“在路上。马上到。”
林晨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看304了。林晨上楼,走到304门口,看到了里面的场景——陆念薇靠在窗边,那个人在摸墙面的质感。
“林晨?”他转过身,伸出手,“我是赵寒州。念薇的前同事。”
林晨握了握他的手。燥,温暖,握力适中。
“欢迎。”
赵寒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社交礼仪稍长一些。他在评估。
“念薇跟我说了你的,我很感兴趣。所以想在这儿住一段时间,亲眼看看。”
“不是。”林晨说。
“那是什么?”
“是事业。”
赵寒州微微扬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收回‘’这个词。用词不当。”
林晨带他看了公共区域——楼道、门禁、垃圾房、楼顶的晾晒区。赵寒州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要问。和林晨很像,林晨也是这种人——不是相信别人的汇报,是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亲眼看过、亲手摸过、亲口问过,才能在脑子里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认知地图。
“这栋楼总共多少间?”赵寒州问。
“三十六。”
“入住率?”
“改造完后,目标是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B栋改造花了多少钱?”
“不到六万。”
“多久回本?”
“预计十四到十五个月。”
赵寒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林晨不确定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不重要。让他住下来,让他每天看到租客的笑容、看到保洁阿姨在擦楼道、看到维修师傅在十五分钟内响应报修。时间会自动帮他回答所有的问题。
陆念薇带赵寒州去304安顿。
林晨站在走廊里,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晨先生?我是沈氏地产的赵天佑。沈总的特别助理。”声音年轻,带一点南方口音,礼貌但不谦卑。不是来求人的,是来通知的。
“你好。”
“沈总想约您吃个饭。这周三晚上,方便吗?”
沈氏地产。沈昊的特别助理亲自打电话来约饭。
“什么主题?”
“沈总对您正在做的事情很感兴趣。想当面聊聊,看有没有的可能。”
沈昊不是在找伙伴。他是在找收购对象。
“什么时间?”
“周三晚上七点。地点我稍后发给您。”
“好。”
挂了电话。
林晨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系统,调出沈昊的详细背景。”
面板浮现,内容比之前更多。
“沈昊,三十二岁。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MBA学位。回国前在摩士丹利纽约总部工作三年,主要负责房地产行业的投融资业务。回国后加入沈氏地产,主导新业务板块。内部评价:极其聪明、野心大、行动力强,有点不择手段——但在这个行业,不择手段的人往往走得比别人快。”
不择手段。
赵天佑是沈昊的刀。
周三的饭局,沈昊要的不是,是亮刀。
林晨把手机收起来,走进304。
赵寒州已经安顿好了。他的行李箱不大,一个登机箱加一个双肩包。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摆在桌上的东西——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Moleskine笔记本。书的封面是深色的,林晨没看清书名。
“念薇说你在做管理系统?”赵寒州看到林晨进来,直接抛出了问题。
“自己写的。”
“什么语言?”
“Go。前端小程序。数据放云上。”
“代码能看看吗?”
林晨打开手机上的测试环境,递给他。
赵寒州接过去,滑动的速度和陆念薇那次差不多,但停下来的位置不一样。他不是在看代码风格,是在看系统架构。模块之间怎么通信,数据怎么流转,容错机制怎么设计。这些底层的东西,决定了系统能支撑到什么量级。
“数据库分表了吗?”赵寒州问。
“分了。按租客ID哈希分十六张表。”
“读写分离呢?”
“现在量小,没必要。预留了分离的接口,量上去了随时可以拆。”
赵寒州点点头,把手机还给他。
“代码写得不错。你自学的?”他问。
“嗯。”
“学了多久?”
“断断续续有好几年了。”
赵寒州没有继续追问。一个非科班出身的人,能独立写出这样一套完整的管理系统——代码质量、架构设计、扩展性,每一项都在水准之上——意味着他投入的时间不是以月为单位,是以年为单位。在重新遇到陆念薇之前,在不认识苏晚晴之前,在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谁的时候,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已经在这件事上投入了数年。
这才是让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我在这儿住一段时间。”赵寒州说,“不白住,我帮你活。”
“什么活?”
“你缺什么?”
林晨想了想。
“缺钱。你有吗?”
赵寒州笑了。
“缺钱的人多了。我换一个,你缺什么除了钱以外的东西?”
林晨想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陆念薇一直想让他说但从未开口要求的事情。
“缺一个懂金融的人帮我算算,五百万怎么花最值。”
赵寒州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我这个人的薪你请不起。”他说,“但是在你这儿住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免费咨询我几个问题。算我付的房租。”
几个问题。免费。这就是高盛前分析师的租金支付方式——用超出市场价很多的专业能力,支付远低于市场价的房租。一间一千五百块的出租屋,换来的是每一条可能价值数百万的金融建议。
这栋楼里住着什么人呢?一个刚毕业的程序员,两个导购,一个外卖骑手,一个画师,一个前高盛分析师。他们在同一个走廊里擦肩而过,在同一台洗衣机前排队,在同一个楼顶晾被子。他们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却住在同一栋楼里。
这就是林晨想做的。
不是把穷人赶走,换有钱人进来。是让不同的人住在一起,让这栋楼变成一个小小的生态系统。租客之间互相帮助,互相学习,互相照亮彼此的人生。
陈昊教画师写代码。画师教陈昊画画。外卖骑手帮行动不便的老人带饭。两个导购帮要面试的租客化妆。陆念薇帮所有人看合同。赵寒州帮所有人看。
这栋楼就不再是一栋楼。它是一个活的、有机的、有生命力的社区。
而这个社区的名字,叫晨光。
林晨坐在B栋楼下的台阶上晒太阳。
陆念薇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他。咖啡是热的,味道尚可,在城中村能喝到这个水平的咖啡,已经不容易。
“赵寒州以前在高盛是做什么的?”林晨接过咖啡。
“量化交易。和我一样。但他比我强不止一个级别。他是当年高盛亚太区最年轻的副总裁。”
“多年轻?”
“二十七岁。”
林晨喝了一口咖啡,让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消化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辞职?”
“累。”
一个字。
不是钱不够,不是发展空间有限,不是和老板关系不好。就是累。
高盛的副总裁,二十七岁。年薪至少几百万。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每周工作六天半。剩下的半天在补觉。这种生活,他过了五年,不想再过了。
“他想休息一段时间。到处走走看看,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他觉得在这儿能找到答案?”
陆念薇看着304的窗户,赵寒州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他应该在整理行李,或者坐在桌前看书。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在这儿可能有机会找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三晚上,沈昊约我吃饭。”林晨说。
陆念薇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你知道沈昊是什么人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陆念薇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我和沈昊认识。他在高盛的时候,我在纽约,他在香港。我们过几个,一个deal做了半年。在那半年里,我学会了什么叫‘精致的不择手段’。他永远穿着最贵的西装,说着最体面的话,然后在合同的第十七页第八行藏一个对你非常不利的条款。如果你不看那一页,你就输了。如果你看了,他会笑着道歉,然后换一个地方接着偷换概念。他不是坏人,他是比坏人更麻烦的一种人——他是一个没有道德负担的聪明人,知道怎么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榨你的每一分价值。”
林晨听着,没有打断。
“跟他谈判,你要做好准备。他不偷你的钱,他偷你的时间,让你在焦头烂额中出错。他偷你的情绪,让你在动怒的那一瞬间失去判断力。他偷你的优势,把你的长板变成你的短板。”陆念薇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
林晨点了点头。
“我记住你说的了。”
陆念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
“我还是陪你去吧。”
“不用。有些仗,得一个人打。”
周三晚上七点,林晨出现在沈昊约好的餐厅。
这家餐厅开在CBD某栋写字楼的顶层,私密性很好。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沈昊的助理赵天佑在一楼大堂等了他五分钟——这种“让他等一下”的细节,是沈昊故意安排的,不是迟到,是确立心理优势的起手式。
赵天佑带他走进包间。
沈昊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红酒,已经喝了三分之一。
他比林晨想象中的年轻。或者说,他比媒体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保养得很好,皮肤紧致,看不出三十二岁的痕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这种“正式但不完全正式”的着装风格,传达的信息很简单:我有时间和你慢慢谈。
“林晨,坐。”沈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随意,像在招呼老朋友。
他没有站起来。
林晨坐下来,赵天佑在他旁边坐下。包间里只有三个人。
“吃什么?这家的和牛不错。”沈昊把菜单推过来。
“随意。”
“随意最难办。你说随意,我点了你不喜欢,显得我不够周到。我让你自己点,你又说随意。”沈昊笑了笑,目光在林晨脸上停留了几秒,“行,我帮你点。”
他招了招手,服务员进来。他点了几个菜,对这家餐厅的菜单非常熟悉。
“最近在忙什么?”沈昊切入了正题。
“收租。”
沈昊笑了,笑声不大。
“收租。你这个词用得真好。做的是长租公寓,你说收租。别人做长租公寓,恨不得把自己包装成‘城市青年生活服务商’。你说收租。”
“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是忽悠。把复杂的事情搞简单,是本事。”
沈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目光变得更深。
“有意思。”
菜陆续上来。和牛确实很好,入口即化。林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一是有教养的习惯,二是吃饭的时候不需要说话,三是在咀嚼的时候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思考——这是他的一个小技巧。沈昊不了解,但林晨看了沈昊六年的媒体报道、内部流出的会议纪要、猎头对他的评价,还有陆念薇那番话。
“我直接一点。”沈昊放下筷子,“我看上你的三栋楼了。开个价。”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不错,这个价位的酒他以前喝不起,现在也喝不起,但这杯是免费的。
“不卖。”他说。
“你还没听我的价。”
“多少钱都不卖。”
沈昊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几下。有节奏,不急不躁。
“你知道我们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吗?”他问。
“说说看。”
“房东看到房价涨了,想把房子卖掉,拿钱走人。我看到地段好的物业,想买下来,改造升值。租客看到有更好的房子,想搬过去住得更舒服。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这是市场的本质,是供需关系的自然演化。”
“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你拒绝卖给我,对你没有好处。你不卖,你会缺钱、缺资源、缺人、缺时间。最后你撑不住,还是要卖。那时候价格更低,你的损失更大。这些我说得很直接,但你可以想想是不是事实。”沈昊的语气始终平静,不带攻击性。他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把自己从博弈中抽离,站在上帝视角把最残酷的那条路指给你看——那是你最可能走上的路。
林晨看着沈昊。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来说。”
林晨放下酒杯,坐直身体,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你说得对。我想做的事,不是把楼卖给你,然后拿着钱离开。我想做的事,是让住在我楼里的人,住得更好。不是因为他们付了更高的房租,而是因为我在意他们住得好不好。这是商业,也是事业。你买得到楼,买不到一个在乎的人。”
沈昊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在乎你的租客,这很好。但生意不是靠在乎做的。”
“生意是靠什么做的?”
“算账。”
“你算过我的账吗?”林晨问。
沈昊没有说话。
“我帮你算。”林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沈昊面前。纸上是他这几天和陆念薇、赵寒州一起算出来的数据——不是B栋一栋的账,是“晨光”这个品牌在三栋楼跑通模式后,复制到整个片区的财务模型。
“现在三栋楼,年租金收入不到一百万。改造完成后,年租金收入三百万。净利润一百万。这是今年的事。”
“明年,我拿到更多房源。只要资金充足,一年内做到一千间不是问题。一千间的年租金收入,三千万。净利润一千万。”
“后年,五千间。”
“大后年,一万间。”
“五年后,‘晨光’会成为这个城市最大的长租公寓品牌。不是因为我有最多的房源,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让租客住得舒心、让房东赚得放心、让政府安心的品牌。这是运营能力,不是资源占有。你能买下楼,但买不到租客的信任。信任需要时间、需要诚意、需要在每一个漏水龙头上花心思。这些,你有吗?”
包间里安静下来。
沈昊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终于开口,“真的很有意思。”
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
“行。今天先到这儿。你说的这些,我会认真想想。”
他向林晨伸出手。
林晨握住了。
这一次,沈昊的力道不一样。比上次陆念薇握手时重,比赵寒州握手时长。他在给林晨压力,也在试探林晨的边界。
林晨没有退缩,没有加力,只是稳稳地握着。
既不讨好,也不挑衅。
沈昊松开手,转身走出包间。赵天佑跟着他出去,在门口回头看了林晨一眼。那个目光里没有善意,但也没有恶意。是一个职业经理人在重新评估对手时的冷静观察。
林晨坐回椅子上。
桌上的菜还剩大半,红酒也只喝了三分之一。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系统。”他在心里说。
“我在。”
“刚才的对话,录了吗?”
“全程录音。文字版已生成。”
“分析沈昊的情绪变化。”
面板浮现。
“沈昊的情绪变化曲线:
开场——居高临下,掌控全局。前菜阶段——轻松、试探。主菜阶段——被拒绝,但没动怒,反而更有兴趣。甜点阶段——听到宿主的五年规划后,出现了明显的评估状态。他不再把你当成一个可以轻易碾碎的对手,开始把你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变量。”
认真对待的变量。
不是朋友,不是敌人,是变数。一个他还没完全看懂的变数。这意味着他会花更多时间研究林晨,研究晨光,研究这个模式到底能不能跑通。他会找更多的数据,做更详细的分析,然后制定新的策略。
高盛的思维方式——信息不足的时候不轻易出手,等看清楚了再决定是打是和。
“系统,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他最好奇的是:你到底有没有能力把‘晨光’真正做大。如果真的能做起来,他会想办法,甚至。如果做不起来,他会等你撑不住的当天就出手收购。他会一边观察你的成长速度,一边计算你离撑不住还有多远。”
林晨喝完杯中最后一点酒。
站起来,整理好衬衫,走出包间。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手机震了。
陆念薇的消息:“怎么样?”
“没打起来。”
“他提了什么条件?”
“还没到提条件那一步。他先看看我有没有资格跟他谈条件。”
“……你是什么感觉?”
林晨想了想。
“他不坏。至少现在不坏。他是一个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规则玩到极致的人。这种人不能当朋友,也不能当敌人。只能当对手。”
“对手?”
“嗯。势均力敌的那种。”
电梯到了一楼。
林晨走出大堂,夜风扑面而来。
CBD的夜景很美。高楼林立,灯火辉煌,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加班。
林晨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晚晴。
“沈昊找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刚吃完饭。”
“他怎么说?”
“想买我的楼。我不卖。他很不高兴但没表现出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晨看着远处B栋的方向。从CBD看不到城中村——距离远,灯光也被挡住。但林晨知道它在。灰扑扑的,破破烂烂的,住着一群正在努力生活的人。
“回去。继续收租。继续盖楼。继续写代码。继续让住在这里的人住得更好。”
苏晚晴没有回消息。
但她发了一个朋友圈。只有四个字。
“看好晨光。”
配图是一张B栋303窗户拍出去的夜景。照片里能看到城中村的屋顶和远处CBD的灯光。破旧与繁华,只隔了一条街。
陆念薇给苏晚晴的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赵寒州也点了一个赞。
陈昊点了一个赞,然后评论了一句:“这窗户的角度……是303吧?我就住302。”
很多人笑了。
林晨没笑。他把手机收起来,上车。
车子从CBD驶向城中村,从繁华驶向破旧,从明亮驶向昏暗。
但他知道,那里正在亮起来。
一间房一间房地亮起来。
一个人一个人地亮起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