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柳沟村,名副其实,是顺着一条在村中蜿蜒流过、溪岸遍植垂柳的无名小河沟两岸,零零散散聚拢起来的。

村子实在算不得大,统共也就三十来户人家,东一家西一户,房屋大多是夯土垒墙、茅草或灰瓦覆顶的低矮院落,沿着溪流和几条踩出来的土路随意排布。

从最东头那户门前有棵歪脖子老枣树的赵木匠家,走到最西头孤零零矗立在溪流转弯处、背后就是山坡的冯家,步履稍快些,也不过就是一炷香多点儿的功夫。

村子小,人丁也谈不上兴旺,各家各户抬头不见低头见,田间地头、溪边井台,碰上了总要搭几句话。在这样的地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消息便像春柳絮,无需刻意,便能借着人言人语,悄无声息地飘散到每一个角落。

谁家媳妇新过门,手脚是否勤快;谁家汉子在镇上做了笔小买卖,是赚是赔;谁家的老母鸡争气,一窝下了几个双黄蛋;又是谁家的婆媳因为一把葱、半碗油拌了嘴,哭哭啼啼闹了半……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往往不出半天,就能添油加醋,传得全村老少皆知,成为茶余饭后、田间歇晌时最好的谈资。

而最近,柳沟村最新鲜、最持久的谈资,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村尾冯家那个“买来的小书童”身上。

这话题的兴起,最初是源于“好看”。

冯家虽在村尾,位置偏僻,但杜秀珍偶尔也需要去村中杂货铺换些油盐,或是去井台浆洗衣物。自打杜梓星来了之后,有时会替她跑腿。渐渐地,村里那些眼尖嘴快的婶子大娘们,便有了“偶遇”的机会。或是“恰巧”去冯家借一勺酱油、几针线,或是“路过”时“顺道”在院门外张望两眼。于是,关于“冯家那个书童”的初步印象,便在这些带着好奇与评判的目光中成形了。

“哎哟,你们是没瞧见,冯婶子家新来的那个小子,洗净了,可真真是生得一副好模样!” 村中消息最灵通的赵婶,在井台边一边用力捶打着衣物,一边对围拢过来的女人们啧啧称奇,“我上回去借簸箕,正瞧见他在院子里喂鸡。乖乖,那身板是瘦了点,可那眉眼,啧啧,清秀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皮肤白净净的,不像咱们乡下娃晒得黑黢黢。笑起来啊,嘴角还有两颗小虎牙,看着就讨喜!”

“是哩是哩,”旁边孙家媳妇附和道,“我那天也见了,在溪边洗菜,低着个头,脖颈子又细又白,侧脸好看得紧。就是不大爱说话,见了人只抿嘴笑一下,点点头就过去了,羞答答的,像个大姑娘。”

“听说识得字?还给冯家小子当书童?冯家如今这般光景,倒还讲究这个……”有人小声嘀咕,语气复杂。

“模样是顶顶好的,就是看着……太单薄了些,不像能重活的。”也有务实的婶子做出评价。

一时间,“冯家书童长得俊”成了村里女人们私下热议的话题。这份关注,起初还带着几分对美好事物的单纯欣赏,和对冯家这个“外来户”新添人丁的好奇。

然而,没过多久,“好看”这个标签,就被一系列更具体、也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古怪”行径,迅速取代、甚至掩盖了。

第一桩“怪事”,发生在村口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需得三人合抱的老槐树下。那是个阳光不错的午后,几个五六岁的皮猴儿,正蹲在槐树隆起的粗壮树旁,用随手捡来的石子玩着最简陋的“抓子”游戏。杜梓星正好提着一篮子刚从后山挖来的新鲜野菜路过,准备回家。孩子们的嬉闹声吸引了他,他停下脚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孩子们玩得专注,石子丢得满地都是,规则也混乱。杜梓星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童年片段。

他放下篮子,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枯的树枝,蹲下身,在槐树下被踩得结实平整的泥土地上,开始划拉。

他先画了一个规整的长方形,然后在里面横着划了几道,竖着又划了几道,很快,一个由大小不一方格组成的、简单的“房子”图形便出现在地上。接着,他在第一个方格里画了个圈,又在相隔的方格里画了另一个圈。

“来,我教你们一个新玩法。” 杜梓星抬起头,对那几个已经好奇地围拢过来的孩子笑了笑,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他指着地上的格子,声音温和,“这叫‘跳房子’。看,单脚跳,从这儿开始,一二三,跳进这个格子,然后要弯腰,把石子踢进下一个格子里,但不能踢出线,踢出去就算输。再单脚跳过去,把石子捡起来,继续往前……”

他一边说,一边用树枝指点,还亲自示范了几个简单的跳跃和踢石子的动作。他的动作算不上灵巧,甚至有些生疏,但讲解得清晰有趣。

“这个能锻炼……呃,就是能让你们跳得更稳,手脚更协调。” 他下意识地说出了“协调性”这个词,但看到孩子们茫然的眼神,便笑着改口,“就是玩熟了,跑起来不容易摔跤!”

新鲜的游戏规则和杜梓星温和的态度,很快点燃了孩子们的兴趣。他们争先恐后地尝试起来,笨拙地单脚跳,小心翼翼地踢石子,失败了嘻嘻哈哈,成功了欢呼雀跃。老槐树下顿时充满了孩童的欢笑声。

杜梓星看着他们玩得起劲,也笑了笑,提起自己的菜篮子,转身回家了,并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然而,当天下午,当他再次去后山时,经过村口老槐树,眼前的情景让他愣了一下。只见树下那片泥土地上,已经多了好几个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房子”格子,足足有七八个孩子,正兴高采烈地在那些格子里跳来跳去,嘴里还喊着些自创的、谁也听不懂的、乱七八糟的口诀,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谁教你们的鬼画符?” 有扛着锄头路过的村民好奇地问。

孩子们头也不抬,齐声喊道:“是冯家那个书童哥哥教的!可好玩了!”

于是,“冯家书童教小孩跳格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大人们听了,大多一笑置之,觉得不过是小孩子胡闹的新花样,但心里对这个“会玩”的书童,又多了几分模糊的印象。

如果说“跳房子”还只是“贪玩”,那么第二件事,就让杜梓星在村民眼中的形象,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这事发生在热心肠的赵婶家门口。赵婶家养了多年的老黄狗,不知怎的,突然不肯吃食了,蔫头耷脑地在门口趴了两天,喂什么都只是闻闻,便恹恹地走开。赵婶心疼狗,又没辙,正蹲在门口对着老黄狗发愁。恰巧杜梓星来还前几天借的簸箕,见状便停下了脚步。

“赵婶,狗怎么了?” 他问。

“唉,不知是吃坏了还是咋的,两天不吃不喝了,就趴着,叫它也不怎么理人。” 赵婶愁眉苦脸。

杜梓星闻言,放下簸箕,走到老黄狗身边,蹲了下来。他没有贸然去摸狗,只是仔细地观察。老黄狗精神萎靡,眼角有分泌物,腹部微微鼓胀。他轻声哄了哄,趁着狗抬头看他时,快速看了看它的舌头,舌苔厚腻偏黄,又轻轻翻开它的眼皮看了看眼白,略有血丝。

“可能是积食了。” 杜梓星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对赵婶说,“您这两天先别喂它粮,就给它喝点清水。我看它肚子有点胀,许是前两天啃了不好消化的骨头或者别的什么,堵在肠子里了。让它饿一饿,肠胃自己动一动,把那东西消化下去或者排出来,应该就没事了。”

他说得自然,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笃定。赵婶却听得瞪大了眼睛,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看着杜梓星:“阿星,你……你会看狗?”

杜梓星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对于一个“书童”来说,似乎过于熟练和专业了。他连忙补救,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摸了摸后脑勺:“我家以前在乡下也养过狗,我爹教过一点看狗的门道。其实看狗和看……呃,和人有时候也差不多,不舒服了,总有些样子能看出来。” 他差点顺口说出“看人和看狗一个道理”,硬生生拐了个弯,但脸上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赵婶将信将疑,但看着老黄狗那副样子,死马当活马医,便真把狗食盆收了起来,只留了清水。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那老黄狗竟自己晃晃悠悠站起来,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还冲着赵婶摇了摇尾巴,虽然精神头还没完全恢复,但显然是好多了。到了傍晚,已经能正常进食了。

赵婶又惊又喜,这下可了不得,逢人便说:“你们是不知道,冯家那书童阿星,不光认得字,还会看狗的病哩!就说我家那老黄,趴了两天不动弹,他过来瞧了两眼,就说积食了,让饿两天。嘿,真就好了!比村头那个半吊子土郎中赵十二还神!”

这话传得快,没两天,村里不少人都知道冯家那个好看的书童,居然“会看狗病”。杜梓星听到风声,心里暗叫不好。这可比“跳房子”严重多了,直接触碰到“医术”的边缘。他连忙寻了个机会,央求冯牧舟出面,去赵婶那里“辟谣”。

冯牧舟虽觉无奈,但还是去了,用他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赵婶说:“赵婶,阿星不过是幼时家中养过狗,见得多了,胡乱猜中的,当不得真,更不是什么本事。您以后可别这么说了,传出去倒让人笑话。”

赵婶见冯牧舟亲自来说,虽还有些将信将疑,但也只得讪讪地应了,不再到处宣扬。然而,谣言可以制止,但已经发生的事情,和人们心中留下的印象,却没那么容易抹去。

紧接着,第三件,也是最让人匪夷所思的一件事,在冯家小院里,被杜秀珍亲眼目睹了。

那天气晴好,杜梓星照例在院子里喂他的六位“将军”。金黄的谷粒撒在地上,母鸡们立刻“咕咕”叫着围拢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黄将军”一如既往地彪悍,挤开同伴,占据最佳位置;“小白”依旧怯懦,被挤到最外围,只能捡些漏下的谷粒。

杜梓星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盛谷子的破碗,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鸡群,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计算。看着看着,他忽然眉头一皱,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猛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只边缘磕掉了好几块搪瓷、露出黑铁底子的旧铜盆出来了。他把铜盆放在鸡窝旁边一块平整的地上,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吃饭用的竹筷子,蹲在铜盆前,深吸了一口气,神情竟有些……严肃?

杜秀珍正好从厨房出来,想叫杜梓星去抱点柴禾。院子里几只母鸡。也暂停了啄食,歪着脑袋,黑豆似的小眼睛疑惑地看着这个两脚兽,杜梓星用那竹筷子,在铜盆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所有母鸡,包括正在抢食的“黄将军”,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杜梓星眼睛一亮,立刻撒了一小把谷子在地上。

母鸡们的注意力瞬间被食物吸引,暂时忽略了铜盆。

等它们吃得差不多了,杜梓星又举起筷子,在铜盆边缘,敲出了一组有规律的节奏:“当当当——当——当当当。”

敲完,他又撒了一把谷子。

然后,他重复这个动作:敲那组固定的节奏,撒谷子。再敲,再撒。如此循环,足足做了五六次。他做得极其认真,一边敲,一边还低声数着节拍,眼神在铜盆和鸡群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科学实验。

杜秀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彻底看呆了。她活了半辈子,喂过的鸡也不少,可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喂鸡的!不,这看起来本不像在喂鸡,倒像在……作法?还是得了失心疯?

终于,在杜梓星准备进行第七轮“敲盆-撒谷”仪式时,杜秀珍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扬声问道:

“阿星,你蹲在那儿……嘛呢?”

杜梓星正全神贯注,闻言头也不回,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做音乐催蛋实验。”

“什……什么?” 杜秀珍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音乐催蛋实验。” 杜梓星终于停下敲盆,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研究者分享成果般的、混合着兴奋与认真的神情,“我想试试,能不能给它们建立条件反射。就是每次喂食前,都用固定的声音信号,比如敲这个盆,敲固定的节奏。时间长了,它们一听到这个声音,就会联想到有吃的,就会比较兴奋,回窝下蛋也可能更积极……这叫‘巴甫洛夫效应’。算了婶子,这个比较复杂,您不用懂。”

他噼里啪啦解释了一通,夹杂着“条件反射”、“巴甫洛夫”这些对杜秀珍来说如同天书般的词句,然后又转回头,继续专注地看着他的鸡,仿佛在期待它们立刻听懂音乐、冲回鸡窝下蛋。

杜秀珍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锅铲,看看蹲在鸡窝前一本正经敲盆的少年,又看看那几只被敲盆声弄得有些困惑、歪着脑袋打量杜梓星的母鸡,再看看那只无辜的旧铜盆……这幅画面实在太过荒诞,太过离奇,与她几十年的生活经验格格不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然后,不知怎的,看着杜梓星那副认真到近乎傻气的模样,看着母鸡们懵懂的眼神,再看看这简陋院子里上演的这出莫名其妙的“戏”,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笑意,猛地冲上了杜秀珍的喉咙。她先是肩膀微微耸动,随即,一声清晰而短促的、带着气音的“噗嗤”声,从她紧抿的唇间逸了出来。紧接着,更多的笑声像是冲破了闸门,她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握着锅铲的手,扶着厨房的门框,弯下腰,肩膀抖动,低低地、却实实在在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响,甚至有些压抑,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晰。那是卸下了某种沉重负担后,带着无奈、诧异,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古怪行径莫名触动的、真正的笑意。

这是柳沟村的人,许多年来,第一次听见杜秀珍这样笑。

然而,杜秀珍这难得的笑声,并未能阻止这场“怪事”的传播,反而像是为它增添了更浓墨重彩的一笔。当天傍晚,杜梓星正在厨房帮着杜秀珍择菜,准备晚饭,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又古怪的敲击声。

“当当当——当——当当当——”

节奏生硬,杂乱,远不如他敲得清晰稳定,但分明是他下午实验的那组节奏!

他心中一惊,探头从厨房窗户望出去。

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溜进来了四五个村里的半大孩子,正围在鸡窝旁,一人手里拿着一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树枝,对着那只旧铜盆,你一下我一下,胡乱地敲打着。铜盆被敲得叮当作响,声音刺耳。而他精心照料的六位“将军”,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的“交响乐”吓得魂飞魄散,挤在鸡窝最里面的角落,瑟瑟发抖,羽毛凌乱,惊魂未定。

“哎!别敲了!快停下!” 杜梓星顾不上别的,扔下手里的菜,几步冲了出去,对着那群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喊道,“它们还没建立反射!要吓出毛病了!”

孩子们见他出来,发出一阵哄笑,做鸟兽散,转眼就跑得没影了。只留下那只旧铜盆,被敲得翻倒在地,在泥地上兀自“嗡嗡”地打着旋,发出沉闷的余响。几只受惊的母鸡,在鸡窝里“咕咕”地低声抗议着。

杜梓星站在原地,看着一片狼藉的鸡窝和翻倒的铜盆,又看看孩子们消失的方向,抬手抹了把脸,哭笑不得,心里头一次对“人怕出名猪怕壮”有了切身体会。

果然,第二天,关于“冯家书童”的种种奇闻异事,便在柳沟村达到了传播的高,并且迅速发酵、变形。

“听说了吗?冯家那个小书童,会教小孩跳一种古怪的格子房子,孩子们玩得饭都不吃了!”

“何止!赵婶家那老黄狗病了,他过去瞧了两眼,说了几句话,狗就好了!神着呢!”

“最奇的是,有人亲眼看见,他在自家院子里,对着鸡敲盆!一边敲还一边念叨咒语似的,说是能让鸡多下蛋!冯婶子都看得笑出声了!”

“真的假的?敲盆催蛋?这……这莫不是会什么法术吧?”

“我看像!长得就跟一般人不一样,白白净净,眼神也清亮得怪,说不定真有点来历……”

谣言越传越离谱,到最后,脆变成了“冯家从外面买了个会法术的小书童,能掐会算,还能让畜生听话”。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刮进了冯家小院。杜秀珍听了,只是眉头蹙得更紧,叮嘱杜梓星少出门,少与村里人多言。杜梓星自己也懊悔不迭,行事更加低调小心。

这天傍晚,冯牧舟从外面回来。他今去了邻近的李家庄,找一位据说藏书颇丰的老学究,借几卷本地难寻的经义注疏。背着一小捆用青布仔细包好的书卷,踩着夕阳余晖回到柳沟村,刚进村口,就隐隐觉得路上遇到的村民,看他的眼神似乎与平有些不同,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好奇和探究。他心下有些疑惑,但并未在意,径直回了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低矮的院门时,冯牧舟看到杜梓星正蹲在鸡窝前面,就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在一个自制的小本子上写着什么。少年眉头微蹙,嘴里还低声念念有词:

“……‘黄将军’今只下了一个蛋,个头偏小,产蛋率同比下降约百分之二十……初步推断,应激反应可能性大,诱因疑似昨午后异常声响惊吓……需持续观察……”

夕阳的橙红色光芒,给他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也照亮了他手中炭笔写下的一行行整齐却古怪的符号和数字(数字和百分比在冯牧舟看来自然是古怪的)。那只名叫“大黄”的老狗,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打着地面,神态悠闲。

冯牧舟在门口站定,将背上的书卷解下,放在院中那盘废弃不用的石磨磨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杜梓星闻声抬起头,见是冯牧舟回来了,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容,带着点被“抓包”的小小窘迫,合上本子站起身:“少爷回来了。”

冯牧舟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本子和炭笔上,又扫了一眼旁边鸡窝里那只正探头探脑的“黄将军”,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说,你会法术。”

杜梓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垮了下来,有些懊恼又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谁又瞎传的?我不会法术!我那只是……只是行为心理学的一点皮毛应用……算了,跟您也说不清。”

他放弃了辩解,显然这几天被谣言折腾得不轻。

冯牧舟没有再追问。他拿起石磨上的书卷,转身朝书房走去。经过灶房门口时,杜秀珍正在里面择菜,准备晚饭。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一边利索地扯掉手中的菜叶,一边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冯牧舟听见的声音说道:

“下午,村东头的赵婆子,特意绕了远路过来,说是借盐。进门眼睛就滴溜溜地转,问我阿星在不在。我说去后山了,她‘哦’了一声,拿了盐,磨蹭了半天才走。” 杜秀珍顿了顿,将择好的菜扔进盆里,发出“哗啦”一声轻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你以后,可得把人看紧点。”

冯牧舟的脚步微微一顿。

“看紧什么?” 他侧过头,看向灶房内母亲忙碌的背影。

杜秀珍这才抬起头,瞥了儿子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看紧你的人。村里那些闲着没事的大姑娘、小媳妇,还有那些爱嚼舌的婆子,如今一提到‘冯家那个书童’,眼睛都发亮。再让他这么‘怪’下去,保不齐惹出什么闲话来。”

冯牧舟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书房。

将借来的书卷仔细放在书案一角,他并未立刻坐下研读。而是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糊着崭新高丽纸的窗户。

春夜的微风,带着溪涧水汽和泥土芬芳,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书房内沉闷的墨香。天已黑透,一弯清冷的弦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了东边的山脊,将皎洁而朦胧的银辉,洒满了静谧的小院。

院子里,杜梓星并没有进屋。他依旧蹲在鸡窝旁,不过已经收起了那个小本子,就着清亮的月光,用炭笔在一块稍大的石板上,继续勾画着他那些旁人看不懂的表格和符号,神情专注,心无旁骛。大黄依旧忠诚地趴在他脚边,偶尔抬起头,舔舔他的手指,又安然趴下。夜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像是为这宁静的画面伴奏。杜梓星偶尔会停下笔,抬起头,望一望天上的月亮,或是侧耳听听风声,发一会儿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他那些“古怪”的记录和工作。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细长,却莫名透着一股安稳而执着的力量。

冯牧舟静静地靠在窗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专注的身影上,看了许久。

月色如水,夜色宁和。少年清俊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认真的姿态,那偶尔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安然,都清晰地映入冯牧舟的眼底。

不知看了多久,冯牧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嗯。” 他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地,吐出了一个单音节。声音低得仿佛只是气息的颤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是挺怪的。”

从那以后,冯牧舟发现,自己在书房读书、习字的间隙,目光总会在不知不觉间,飘向那扇打开的窗户,飘向窗外那个小小的、却似乎永远不乏“古怪”事发生的院落。

有时候,他会看见杜梓星蹲在南墙下那块青石板上,将新采来的草药——可能是益母草,可能是车前草——一仔细摊开晾晒,一边铺,一边还对着那些草叶低声絮叨着什么,仿佛在跟它们商量该如何更好地发挥药效。

有时候,他会看见杜梓星又被那段纹理扭曲的硬木墩子难住了,叉着腰,对着木头发呆,然后蹲下来,用手指细细抚摸木头的纹理,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分析角度、力臂、劈入点,那副严肃思考的模样,不像在劈柴,倒像在破解什么艰深的数术难题。

有时候,一阵大风吹过,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被刮跑,或是调皮的“一点白”又跳出了矮墙,他便能看到杜梓星慌慌张张地追着衣服或母鸡,跑遍大半个院子,衣袂飞扬,头发凌乱,最后往往被到墙角,对着扑棱着翅膀不肯就范的“罪犯”举起双手,一脸无奈地告饶,那模样,又狼狈,又……有点好笑。

每一次,当冯牧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窗外这些景象吸引,每一次,当他看着杜梓星那些与周遭环境、与常人认知格格不入的“怪异”行径,他都会在心里,默默地、再次确认那个评价:

嗯,是挺怪的。

但奇怪的是,每当他这样想过之后,再想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书页或文章上时,却会发现,那一页书,他读了很久,目光扫过一行行熟悉的文字,思绪却似乎还停留在窗外,停留在那个“怪人”的身上,迟迟无法深入。那页书,便也就那样摊开着,许久都未曾翻过去。

夜风依旧透过窗棂,轻轻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院子里隐约的、杜梓星低声哼唱的、不成调的、他从未听过的古怪小曲。月光静静流淌,将窗内苦读的少年,和院中忙碌的“怪人”,一同笼罩在这片安谧的、春夜的柔光里。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