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富贵那一嗓子喊出去没多久，黄家大院方向就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李云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篾刀没收，眼睛死死盯着村口那条土路的拐角。
来了。
先是两个团丁跑在前头，背上斜挎着老套筒，枪上的刺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紧接着又是四五个，中间簇拥着一个穿灰布长衫、戴瓜皮帽的胖子。
黄老三。
黄家村的大地主，方圆十里最大的土皇帝。村里七成的田地都是他家的，还挂着个民团团长的名头，手底下养着二十多条枪。
这胖子六十来岁，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笑起来眯缝着眼，看着倒像个弥勒佛。可村里人都知道，这弥勒佛的心是黑的。上个月，张家欠了三斗租子没交，黄老三一声令下，团丁把张家的老牛牵走了，张家老汉跪在地上磕了一夜的头也没用。
“出什么事了？嚷嚷什么呢？”黄老三走到近前，眯着眼扫了一圈。
黄富贵像见了救星，跑过去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指着李云龙骂：“三爷，这小畜生打伤了咱们的人，还偷看李秀莲洗澡，按村规该沉塘！”
黄老三不紧不慢地走到李云龙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小云龙啊。”他笑了笑，声音慢悠悠的，“你师傅王老头子是老实人，在咱村编了一辈子竹器，从来不惹事。你跟着他学手艺，本该本本分分，怎么学会偷看人家妇人洗澡了？”
“放你的屁！”
李云龙牙关咬得咯吱响，脖子上的青筋一鼓起来。
“黄老三，你少他娘的在这唱戏！东河湾那个肚兜是你们自己放的，老子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到！你就是看老子上次帮赵家拦了你的人，记恨上了，想找茬收拾老子！”
黄老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上个月，他派人去赵家收租，赵家拿不出来，团丁就要砸门抢粮。李云龙路过，二话不说拎着篾刀就挡在了赵家门口，愣是把那几个团丁给吓退了。
这事传出去之后，好几户人家都不愿意按时交租了，拿李云龙当了标杆。
黄老三心里恨得牙痒痒，早就想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
“好大的胆子。”黄老三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声音冷了下来，“你一个学篾匠的穷小子，敢在老子面前嘴硬？”
他朝身后的团丁一挥手。
“啪！”
一声枪响炸在村口的天空里。
那个领头的团丁朝天放了一枪，打进空中，硝烟味弥漫开来。围观的乡亲们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十几条枪齐刷刷地端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李云龙。
李云龙的手紧了紧，篾刀被他攥得骨节发白。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面对枪口。那种被瞄准的感觉，像是有十几冰冷的针同时扎在了他的皮肤上。
但他没退半步。
“李云龙！你给我把刀放下！”黄老三厉声喝道。
“不放。”
“你信不信老子让他们现在就崩了你？”
“你崩啊。”
李云龙咧嘴一笑，可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人。
“不要！不要开枪！”
是二柱子。
李云龙的发小，同村长大的兄弟，一个憨实的大个子，比李云龙还高半个头。他不知从哪里抄了一把锄头，三步两步跑到李云龙身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戳，挡在了他前面。
“谁要打云龙哥，先过我这关！”
“二柱子你让开！”李云龙低声喝道。
“不让！”二柱子眼圈红了，梗着脖子，“你是我兄弟，他们打你就是打我！”
紧接着，人群里又走出来几个人。
赵家的赵叔，上个月李云龙帮他挡过团丁的那家。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到李云龙左边站着。
张家的张婶子，李云龙帮她家修过漏雨的屋顶，编过一整套竹器，分文没收。她拉着儿子走到李云龙右边，低声说：“三爷，这娃子是冤枉的，你不能冤枉好人。”
一个，两个，三个……
围观的乡亲们一个接一个往前走，有的站在了李云龙身后，有的挡在了他身前。他们手无寸铁，脸上带着恐惧，可脚底下没有退。
黄老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穷小子在村里有这么大的人缘。
“李云龙！”黄老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器，“你是要裹挟乡亲们跟老子对着？”
“不是老子裹挟的。”李云龙冷冷地看着他，“是你做的事太缺德，人心向背你自己心里清楚。”
黄老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肉抖了抖。
李秀莲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跪在黄老三面前，砰砰磕头。
“三爷，是我连累了云龙，他真的没做那种事！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放了他吧！”
“莲姐你起来！”李云龙吼了一声，“你跪他什么？这种人值得你跪？”
黄老三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秀莲，又看了看站成一片的乡亲们，眼珠子转了转。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硬来。真要开枪打死人，传出去，县里的保安队也不好交代。
但是这口气，他咽不下。
“好。”黄老三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来，“既然大伙都替他说话，那今天就先把他关起来，等明天请族老一起来审，按村规办。”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王老爹，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王篾匠，你那徒弟，你管不管？”
王老爹腿在发抖，但嘴唇绷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黄老三要的，不是什么“偷看洗澡”的证据。
他要的，是让李云龙消失。
“把刀放下，跟我走。”黄老三转回头看着李云龙，“你要是不放，我就让人先把你那二柱子兄弟和莲姐带走，关到哪里去，就不好说了。”
李云龙的眼睛瞬间充血。
他看了看身边的二柱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秀莲，再看了看那十几条对准他的枪口。
牙咬得咯咯响，右手青筋暴起。
半晌，他弯下腰，把那把篾刀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老子记住今天了。”
李云龙被五花大绑的时候，没有挣扎。两个团丁在他口捶了两拳出气，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只是在被押走的那一刻，回头看了王老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旁人本没注意。
但王老爹看懂了。
那个眼神在说：师傅，别担心，我有办法。
王老爹的手攥紧了拐杖，浑浊的老眼里，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