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解开看了一眼,两件换洗的粗布褂子,一条裤子,一方帕子。
再就是那只布娃娃,没有鞋。
一个走远路来投亲的姑娘,脚上穿着的那双布鞋底子磨得快平了,鞋帮上溅着了的泥点子。
走了多远的路,脚上这双都磨成这样了,包袱里连双替换的都没有。
要么是穷到连双鞋都备不起。
要么是本没打算久待。
我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那时候我还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花儿第一天进门,就把院子里的活儿全推了个净。
她不是明着推,她是用那套嗲声嗲气的腔调,让别人替她。
隔壁赵大哥路过院子,花儿蹲在柴垛前摆弄布娃娃,抬头说:”赵哥哥,花儿手疼,帮花儿劈两柴好不好嘛。”
赵大哥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劈了小半捆。
第二天三叔公来串门,花儿拎着桶站在井边发愁:”桶桶好重,叔叔来嘛。”
三叔公乐呵呵挑了两担水。
第三天她站在井边发呆,全村三个小伙子抢着给她打水。
我在地里弯腰割了一整天的红薯藤,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花儿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晒最后一点夕阳余光,布娃娃搁在膝盖上,嗑着瓜子,脚边放着两个煮鸡蛋。
婆婆在灶屋里冲我喊:”秋禾,你看花儿多乖,不闹不吵,你学着点。”
我把镰刀往墙上一挂,没接话。
02
花儿来的第七天,我去粮仓取麦子磨面。
粮仓在村东头,土墙围的,上面盖着半旧的茅草顶,门口挂一把铁锁。
钥匙在仓管老李头手里,我每次去取都要找他开门。
老李头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旱烟,慢吞吞地掏钥匙:”取多少?”
“二十斤。”
他开了锁,我拎着布袋子进去。
粮仓里麦子堆得满满当当,秋收是九月底的事,这才十月上旬,理应纹丝不动。
我蹲下去舀麦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仓角最底层那一片。
少了一角。
不多,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我蹲下去研究那个缺口,边缘齐整,不是老鼠啃的。
老鼠啃过的粮堆表面是毛糙的,会有碎壳和粪粒。
这个缺口净净,边沿拍得光滑,像是有人拿布袋子伸进去,一兜一兜地舀出来,舀完了还把表面抹平过。
我心里一紧。
出了粮仓,我跟老李头提了一嘴:”老李叔,最近仓你盘过没?”
老李头烟杆子在石墩上磕了磕灰:”刚收完秋,满满当当的,盘什么?”
他扭头看我一眼,觉得我多事。
我没再说。
回家的路上经过花儿住的东厢房,窗户支着半扇,里面传出哼歌的声音。
我放慢脚步听了几句。
调子不是本地的。
我们这片唱的都是北边的旱地调,粗犷,拖长音。
花儿哼的不一样,调子滑溜溜的,转音碎而密,像是南边跑码头的、走街串巷卖艺人唱的那种油滑腔。
一个远房亲戚家的闺女,从小没了爹妈,怎么会唱这种调子?
那天晚上我开始留意花儿的作息。
白天她永远在人堆里。
谁家鸡,她凑过去:”花儿想看嘛。”
谁家蒸馒头,她趴在窗户上吸鼻子:”好香香。”
村头王婶腌咸菜,她蹲在旁边瞪大眼睛看,嘴里念叨:”花儿也想学嘛,花儿笨笨的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