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上班第一天，的第一件事是修扫描仪。
严格来说，不是修。
是拍。
孙浩说：“这机器有时候不认纸，你拍一下侧面。”
江川问：“拍哪儿？”
孙浩伸手示范，啪一声。
扫描仪安静了两秒，又吱呀吱呀转了起来。
江川看着那台机器，心想，原来公司设备和人一样，有时候不是解决问题，是先挨一下。
他坐回工位，开始扫描资料。
合同、验收单、会议纪要、报价单、签字页，厚厚一摞。每一张都要摆正，扫完还要命名，命名格式是：名称加年份加资料类型。
刚开始，江川还很认真。
到了第三十份，他开始眼花。
到了第五十份，他发现很多名字长得像一个家族。
什么“县城东片区基础设施提升改造”。
什么“某某道路雨污分流综合治理工程”。
什么“老旧小区配套管网提升工程”。
名字一个比一个长，内容一个比一个急。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公司的人说话都简短。
因为名已经把字数用完了。
上午十点多，梁老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小江。”
江川立刻抬头。
“你把这个报价表重新核一下，下午要发客户。”
江川接过来。
孙浩小声说：“你可以啊，第一天就被老板记住了。”
江川说：“这是好事吗？”
孙浩想了想：“短期是好事，长期不一定。”
报价表有二十多页。
江川打开以后，先看总价，再看分项，再看公式。小时候做数学题留下的习惯，让他总喜欢从结果倒着往前查。
这张表的问题不大。
只是有几处四舍五入不统一，还有一行人工费被重复加了一次。
他把问题标出来，发给梁老板。
梁老板看完，隔着办公室喊了一句：
“小江，数字可以啊。”
办公室里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羡慕，也不算敌意，更像是在看一个新来的工具，忽然发现还挺顺手。
江川有点高兴。
但很快，他就知道这种高兴不能太早。
下午，梁老板又发来三张表。
“小江，这几个也顺手看一下。”
“顺手”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免费赠送。
江川一看，三张表加起来八十多页。
他忽然明白，能力在公司里有时候不是符，而是定位器。
一旦别人发现你会做什么，你就会一直做什么。
晚上六点，江川手里的表还没看完。
公司里没人动。
他也不敢动。
孙浩坐在旁边改标书，眼睛盯着屏幕，脸上没有表情。另一个女同事在打电话，语气温柔地跟客户解释：“不是我们没做，是您那边资料还没给全。”
挂了电话后，她低声骂了一句。
江川假装没听见。
六点半，梁老板从办公室出来。
“大家辛苦一下，明天上午要交的材料，今晚弄完。”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得很熟练。
没人惊讶，没人反驳，甚至没人叹气。
江川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忽然想起面试时梁老板说的“偶尔加班”。
原来偶尔的意思，是老板偶尔会提前通知。
大多数时候不用通知。
晚上八点，孙浩点了外卖。
四份盖饭。
江川看到外卖员提着袋子进来时，心里有点微妙。昨天他还在把饭送到别人手里，今天坐在办公室里等别人送。
只是换了个位置，饭还是那个味。
孙浩把一份递给他：“公司报不了，自己给。”
江川愣了一下：“加班饭也不报？”
孙浩笑了：“你想啥呢，公司让你加班，已经给你成长机会了。”
江川打开饭盒。
里面是青椒肉丝。
青椒很积极，肉丝很含蓄。
他吃了一口，觉得这碗饭特别符合他的工资水平。
九点多，报价表终于核完。
江川把问题汇总成一个小表，写清楚哪一页、哪一项、错在哪里、建议怎么改。
梁老板看完，点了点头。
“不错，你这个思路清楚。”
江川刚想松口气，梁老板又说：
“以后这些表你多把把关。”
他那口气卡在喉咙里。
孙浩在旁边投来一个“恭喜入坑”的眼神。
晚上十点，江川走出公司。
商住楼里的灯灭了大半，电梯里还有一股外卖汤汁的味道。楼下拉面馆已经关门，只剩隔壁便利店还亮着。
他站在路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今天没有骑车跑外卖，没有搬瓷砖，也没有爬六楼。
可他比跑一天单还累。
外卖累在腿上。
公司累在脑子里。
更要命的是，公司还会让你觉得，这种累叫成长。
回到家时，母亲还没睡。
“第一天咋样？”
江川把包放下，想了想。
“还行。”
母亲看了他一眼，像是想问更多，但最后只说：“锅里有饭，热一下。”
江川点点头。
他洗了把脸，坐到桌前，拿出那个旧本子。
原本他用它记结，记路线，记骗局。现在，他在新的一页写下：
**恒远第一天。**
下面写：
扫描仪要拍左侧。
老板说“顺手”，一般不顺手。
报价表先看总价，再倒查公式。
同事不走，最好别先走。
加班饭自己买。
公司夸你会什么，可能是因为以后都让你什么。
写完最后一句，他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数字比人诚实，但做数字的人不一定轻松。**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梁老板说他“数字可以”。
这算不算优点？
也许算。
只是现在这个优点，暂时只值试用期三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