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连环构陷
第二次审讯是在谢临渊入狱的第十三天。距离卷一结束,仅仅隔了两。
这两天里,谢临渊没有收到任何外界的消息。灰雀再也没有出现过,老狱卒也闭紧了嘴。只有那个年轻狱卒在换班时偶尔多留一息,用极快的语速低声说一句“何大人还在拖”,然后匆匆走开。谢临渊把这句话当作唯一的时钟——何寺正还在拖,说明案子还没移交刑部,他的程序异议还压在大理寺的档案里。但拖不了多久。窗外细雨如丝,铅灰色的云层压在镐京上空,把午后的光线压得像薄暮。谢临渊站在牢房中央,等眼睛适应昏暗中那只新换的灯盏——灯油添得比往满,像是在为一场更长的审讯做准备。
牢门打开时,他注意到今天的阵仗和以往不同。押送的不再是两个狱卒,而是四个。其中两个穿着大理寺狱的皂衣,另外两个腰间挂着刑部的铜牌,铜牌的边缘磨损得锃亮——是常年在外跑差事的老手。赵主事把刑部的人也调来了,这不是好兆头。
提审室里的陈设也变了。长案后面不再是三把椅子,而是五把。中间的位置空着,何寺正坐在左边,赵主事坐在右边,陆知微依旧在最侧边的角落,面前摊着一叠公文,墨迹还没有。第五把椅子上坐着一个谢临渊从未见过的官员,五十余岁,须发灰白,穿的是都察院的四品官服,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为锐利。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方砚台,砚台旁边是一枚都察院的关防大印,印泥盒敞着,朱砂鲜艳得像血。
都察院的人来了。不是陆知微这样的正六品经历,而是四品的佥都御史。这意味着覆冤令的保护网感受到了压力,开始调动更高层级的官员来压场。同时也意味着,大理寺和都察院之间的程序之争,已经升级到了需要四品官员亲自坐镇的程度。
“谢评事。”何寺正开口了,声音比前几次更沙哑,眼角的皱纹也似乎更深了,“关于郑御史遇害一案,大理寺近收到了多份新的证物。这些证物与你之前供述的内容存在多处矛盾。本官今依律庭讯,你有权知道全部证据,也有权当场提出异议。”他把“当场提出异议”这几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谢临渊指路。
赵主事已经站起来了。他翻开面前的第一份卷宗,动作脆利落,和此前每一次开庭时一样咄咄人。
“谢临渊,案发当夜你在何处?”
“在家。”
“可有人证?”
“我妻子。”
“除了你妻子之外,可有其他旁证?”
“没有。”
“那你听听这个。”赵主事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纸面很新,墨迹黑亮,“坊正周有福的证词,案发次他在巷口清点早市摊位时,注意到你家院门虚掩。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每卯时钟响他才摆摊,钟响前人不在巷口。他听见你院里传出争吵声,一男一女。不是夫妻口角,是男人和男人的声音。”
谢临渊的眉微微收紧。这不是他之前听过的任何一份证词。坊正是新的人选,一个他从来没有打过交道、也没有印象的人。但坊正对街巷里每一户人家的情况比谁都清楚,他的证词在公堂上有天然的说服力。
“几时?”
“当夜子时前后。”
“他确定是子时?”
“他记得是在打更之后。坊正不会记错时辰,那是他的本分。”
谢临渊在心里记下了“子时”和“更后”。郑明远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过了子时,官道上的雨水还没把尸体完全冲凉。这个时间差对他很重要——如果子时有人在巷口听见他院里有争吵声,那么从争吵声传出到他赶到官道人,前后只有不到两刻钟。他家离官道至少三刻钟脚程,他跑不了那么快。
“另外,”赵主事又抽出第二份证物,是一张笔迹比对鉴定书,“你之前声称你的笔迹可以仿写,你也确实在某些情况下替人代写。那么这份郑御史笔记中的批注,与你过往卷宗中的笔迹相符,你如何解释?你不能一边说笔迹不是你写的,一边说你的笔迹能被仿写——同一个笔锋,总不能同时是你的又不是你的。”
这个问题很刁钻,但谢临渊平静地回答了:“我的笔迹能被仿写,不等于每一份仿作都是我的真迹。仿写不是完美复刻,鉴定比对应当在原本与争议件之间列明差异点。大人是否可以让笔迹房在庭上将差异点一并列出来?”
赵主事没有接话。
佥都御史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审案老手特有的稳重。“关于郑御史笔记的查证,都察院已知悉,已列入复核事项。本官今到庭,并非来替刑部补充新证,而是来确认一件事——本案的审讯程序与证物的登记程序是否合规。”
他把盖了关防大印的函件递给何寺正,“这些是都察院收到的旧档调阅相关回函,里面有一些异常,需要列入本次庭讯记录。异常的具体内容,何大人可以当庭宣读。”
何寺正接过内函,一页页翻看。他的手指越翻越慢,终于在其中一段停住了。他抬头看了赵主事一眼,又低下头,开始逐字念读:“刑部于承安八年调阅裴应之案原档,调阅记录完备,但归档期与调阅回执上的期相差十三。期间原档去向不明。”
庭上静了一息。
佥都御史将函件整齐地叠好,压在自己的砚台下,说:“这只是初步回函。都察院对本案的复核仍在进行中。在这件事查清之前,这批新证物的采信效力,本官持保留态度。”
赵主事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反驳佥都御史的话——不能反驳,因为对方没有直接否定任何证据,只是用了一个审案官最常用的措辞:“持保留态度”。
这个措辞意味着,在后续的审讯中,每一份新证据都必须附带完整的来源追溯记录。而坊正周有福的证词——时间、地点、听见的内容——恰好是那种在初次庭讯时没有笔录备查的“新增证词”,它的来源追溯几乎是一片空白。
谢临渊一言不发。都察院和刑部在庭上正面交锋——不是他,是佥都御史本人。陆知微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笔停在纸上,似乎在等什么。
接下来半个时辰里,赵主事又陆续抛出了另外三项新证据:一份谢临渊的私人账册,据称是在他家灶房暗格里搜出的,账册上有几笔没有注明来源的银子,每笔金额都不大,但累积起来刚好和刘仲和案里的赃款数额对得上;一把匕首,从院门外的石板下被起出,刀刃上沾着极微量的血迹,证人指称是谢临渊某次去郑明远官署后带回来的;一封刘仲和在狱中翻供的供状,称自己早年曾在谢临渊面前抱怨过郑明远督查太严,二人那时已生嫌隙。
谢临渊逐条反驳。
“这本账册——封皮太新,纸面没有厨房油烟的黄渍。我虽未管过灶房银钱,但我妻子做饭七年,灶房里的碗底都结了一层油蜡。夹在暗格里的账册封皮却没有一丝油烟渍。大人信吗?”
他伸手朝向那把匕首的托盘方向,但没有去碰。“这把匕首——大人说在我家院门外石板下起出。那条巷子我走了七年,院门外那块石板天天踩,磨得光溜。要撬开石板塞进匕首再合上,两侧青苔必定留下撬痕。能不能请物证房出具一份起获时的石板原貌记录图?”
他抬了抬眼,目光从赵主事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佥都御史那方鲜红的朱砂印上。
“至于刘仲和这份翻供——此前都察院已收到旧档异常回函,十三去向不明的原档里到底夹了什么纸条,大人不如一并当庭校验一下纸龄和墨龄。”
佥都御史没有回答,但他把谢临渊的答辩逐条记入了笔录。他的笔很稳,每一笔都压在纸上,力道均匀,纸背透出字痕。
赵主事把剩下的新证据一一铺开,又一一被谢临渊以同样的方式反击回去。谢临渊注意到,赵主事每一次抛出证据时都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节奏——质问、展示、转向何寺正要求记录——像是在按一套精确编排的戏文走台。但当证据被逐一驳回时,他并没有表现出真正的愤怒。他的恼怒是外层的,底子里藏着一种不耐烦:不是对谢临渊的不耐烦,而是对这场庭审拖得太久的不耐烦。他在赶时间。
尸台残纹、噤口人证、三年沉案的卷宗格式……每一项都在庭上被重新提起、反复推敲。庭上的交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提审室里的油灯被重新添了两次油。当最后一份新证据——一份据称是郑明远生前最后一天行踪的目击证词——被谢临渊指出有四处时间矛盾时,何寺正终于开口了。
“今庭讯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所有新证物将在三内完成登记复核。未完成登记复核的证物,不得作为本案定案依据。休庭。”
赵主事起身时,袍角扫落了案边的一张纸,他没有弯腰去捡。那张纸飘到地上,是何寺正刚念了一半的都察院回函抄件。谢临渊从纸背上看到了透墨的字痕——不是何寺正念的那段。那是另一段,压在正函底页,被刑部连同归档期一并归入附件的那一段:
“另有未编号档册一册,云纹封缄,启封后见署名温某手书,内容涉及覆冤令源流。”
谢临渊没有伸手去捡那张纸。他抬起头,和佥都御史的目光碰在一起。佥都御史也在看他——不是审案官的审视,是观察。然后佥都御史轻轻点了点头,把都察院官员特有的那种程序性的冷静收进了砚台底下的函件里,转身离席。
谢临渊被带回牢房。经过走廊时,那个年轻狱卒端着空托盘从他对面走来。两人擦肩而过时,年轻狱卒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留下一样东西——不是纸条,是一朵白菊花瓣。新鲜的,边角微卷,部的断口还是湿的,像是刚从枝头掐下来。
谢临渊攥紧花瓣,面无表情地继续走。回到牢房,他把花瓣放在气窗下对着微光看了很久——不是江晚棠从院中盆里取的。这朵花瓣的瓣尖多了一道轻掐过的痕,是她手指的习惯。她在等待时总是这样掐一片叶子或花瓣,掐出痕来,但从不掐落。
她把花摘下来了。这意味着她已经做好了离开家的准备——那盆养了七年的白菊,她第一次摘下了其中一朵。不是放弃,是带走。谢临渊将花瓣在石壁最细的那道缝上比了比,没有嵌进去。他把它夹进残册最后一页,和透的旧瓣、孙老头的小册子、江晚棠的纸条叠在一起。两瓣花,一旧一新,中间隔了十三天。
然后他坐下来,在石壁上刻下第九道划痕。这道痕比之前的都要深,石屑嵌进指甲缝里,他没有去剔。
牢门外,走廊尽头的油灯忽明忽暗。远处传来狱卒换班的脚步声,比平时沉。是加了人手。有人怕他死,也有人怕他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