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苍崖就被太阳给晒醒了。
不是那种被晨光晃了一下眼皮的醒,是那种沉到最底、被人从水底下慢慢拉上来的醒。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从棚顶的破洞里直直地砸下来,砸在他脸上,白花花的,刺得他又闭了一下眼。
他躺了很久没动。
低头看了一眼手臂,右臂里的河还在流,不急不慢,一圈一圈的,像磨盘在转。荒篆温热的,像一小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贴在他手背上。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棚壁是兽皮缝的,很旧了,而且还破了好几个洞。从洞里往外看,天已经大亮了,亮得发白,也不是早上那种带点橘色的亮,像是快到中午的那种白晃晃的亮。
他整整睡了一整夜,加上半个白天。
苍崖慢慢坐起来。身上到处都疼——右肩疼,和那个人对拳的时候震的;左肋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了一下;后背上全是淤青,被兽皮衣磨着就疼。但他不想再躺了。况且身体也已经睡够了,再躺下去骨头要发锈。
随后他钻出棚子。
阳光砸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营地里很安静,没有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大战之后、所有人都累透了、连说话都懒得说的安静。部落中火堆还冒着烟,青烟细细的,直直地往天上飘,没有风。有人在修帐篷,黑石部冲进来的时候踩塌了好几顶,几个女人蹲在帐篷门口用骨针缝兽皮,“嗤啦嗤啦”的,一针一针的。有人在补石刀,蹲在火堆边,用石头磨刀刃,“霍霍”的声音。有人在分东西——黑石部撤退的时候扔下了几把石斧、几石矛,还有几张兽皮,几个猎手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分工。
苍崖在火堆边蹲下来。火堆边坐着几个人,石锤、石牙,还有两个他不怎么与其说话的猎手。石锤左肩上那枚狼头图腾还亮着,暗金色的,在大白天看不太出来,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看见的,是荒篆感觉到的。石牙口的图腾也还亮着,青白色的,但比昨天打的时候暗了一些,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石锤看见他,没说话,点了点头。石牙看见他,也没说话,点了点头。那两个不怎么说话的猎手看见他,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苍崖也点了点头。没人说话。不是没话说,是累。打了一夜,死了人,还伤了十几个,谁都没力气说话。
青牙从后面走过来了。
他的右臂还吊着,但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脸上没有血了,嘴唇也不白了。他蹲在苍崖旁边,用左手从火堆边捡起一块烤好的肉,递给苍崖。
“吃。”青牙说。
苍崖接过来,咬了一口。肉是凉的,油凝成了白花花的固体,嚼在嘴里像嚼蜡烛。
“凉了。”苍崖说。
“有得吃就不错了。”青牙笑着说,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咽了。
两个人蹲在火堆边,啃着凉肉。
“你睡了多久?”青牙问。
“不知道。”
“我比你早醒一个时辰。石锤说你睡得跟死了一样,拿石头砸你你都醒不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别砸了,他好不容易睡一次,就让他好好的睡上一觉吧。”
苍崖把肉咽下去,没说话。青牙也不说了。两个人就静静的蹲在那里,啃着肉,看烟。
过了好一会儿,青牙又开口了。“你今天要去找骨婆婆?”
苍崖点了点头。
“那我在这等你。”青牙说。
苍崖吃完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北边走去。
骨婆婆的帐篷在枯木林边上的小土坡上。帐篷帘子是掀开的,用一木棍撑起来,阳光照进去,照得帐篷里面亮堂堂的。骨婆婆坐在帐篷门口的草堆上,不是在里面,是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净的兽皮袍,头发梳过了,灰白色的,编成一辫子搭在肩膀上。她歪着头,脸朝着太阳的方向,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她在晒太阳。
苍崖蹲在她旁边。
骨婆婆没有睁眼,但她知道是谁。
“醒了?”她说。声音沙哑的,但比平时轻快一些。
“嗯。”
“睡得可好?”
“很好。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睡这么沉。”
骨婆婆点了点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苍崖就蹲在那里,看着营地里的人走来走去。骨婆婆也不催他。过了一会儿,苍崖开口了。
“昨天那个人,”他说,“黄眼睛的那个。他又来了。”
骨婆婆睁开了眼。那双眼珠还是灰白色的,蒙着白膜,但她的头转了过来,对着苍崖的方向。“他又来了?”
“嗯。黑石部冲上来的时候,他站在最后面。但是没动手。青牙冲上去打他,他一只手就把青牙的图腾按灭了。”
骨婆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后来我就冲上去了,”苍崖说,“我打了他一拳。”
骨婆婆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打了他?怎么样了”
“嗯。他接住了,他只用手心接住了我的拳头。”苍崖顿了一下。“他的力气很大。他往后退了三步,我退了三四步。然后就是他的手指按在我手背上,按在荒篆的旁边,荒篆就灭了。”
骨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灭了?”
“没彻底灭。像睡着了。早上醒过来又亮了。”
苍崖把右手伸出来,手背朝上。骨婆婆伸出手,摸了一下他手背上的纹路。她的手指很,很凉,指纹像裂的河床。她的指尖在荒篆上停了很久。
“比上次亮了不少。”骨婆婆说。
苍崖没说话。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那不是亮,是深了。从金黄变成了暗金,像埋在地下的石头被挖出来,风吹掉了上面的灰,露出底下的颜色。
骨婆婆收回手。“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手上的是土。他说山底下埋着第二枚,叫金。他还说,金在那等人,但却不是他自己。”
骨婆婆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苍崖看着她的脸。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裂的河床,一条一条的。
“你信他吗?”骨婆婆问。
“不能全信。”苍崖说。“但山底下应该是有东西的,我感觉到了。荒篆在跳,朝着东北方向跳。”
骨婆婆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头发上那辫子吹起来。苍崖还是静静的蹲在那里,等着。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骨婆婆终于开口了。
苍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枯木林,看着林子在风里晃动的树枝,看着树枝后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了三天了。从那个黄眼睛的人说出那个“金”字的第一刻起,他就在想。
“我想出去看看。”苍崖说。“找剩下的。”
骨婆婆没有惊讶。
“路上有很多东西。”骨婆婆说。“不是你见过的那些。不是裂谷、不是血瞳狼王、不是黑石部的人。是更大的危险。”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骨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你没走出去过。你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宽。你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凶、多狠、多少的坏人。你见过赤牙打架,你见过黑石打架,你见过那个黄眼睛的是怎么按灭你手上的光了吗。那些人外面有更多奇怪的手段。比你见过的更可怕。”
苍崖听完没有说话。他知道骨婆婆这不是在吓他,骨婆婆是在说真话。她听过那些路过的人讲的故事,听过他们讲外面的世界。那些故事她记了一辈子。
“但……我还是想去。”苍崖说。
骨婆婆的嘴巴闭上了。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别的东西。苍崖没见过骨婆婆这个样子。他见过她给断腿的人接骨头,手不抖;见过她用烧红的石刀烫伤口,手不抖;见过她从一个快要死的人身上把箭,手不抖。现在她的手在抖。
“你爹……”骨婆婆说,声音变了,不像平时那么稳了。“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想走。”
苍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往东走了。走了十几天,没过去。回来了。身体垮了,后来就没再走。”骨婆婆把手伸过来,不像平时那样拍他的手背,而是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凉得很,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你跟你爹不一样。你手上多了一个东西。那是你的路。”
苍崖蹲在那里,骨婆婆握着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说话。阳光从帐篷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一老一少之间。
过了一会儿,骨婆婆松开了他的手。她转过身,在脚边的草堆里翻了翻,翻出了一块骨头。巴掌大的,不规则的,上面刻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有角,有翅,有鳍。“拿着。”
苍崖接过来。骨婆婆又翻了翻,翻出了一卷兽皮,卷得很紧,用一细藤蔓扎着。兽皮的颜色已经分不清了,灰的、黄的、黑的混在一起,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我的传下来的。”骨婆婆把那卷兽皮递过来。“她见过龙骨。她看见骨头上有纹路,就照着样子画下来了。画了好几张,传到我手里就剩这一张了。”
苍崖解开藤蔓,把兽皮展开。上面的画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被水泡过,墨迹化开了,糊成了一团。但他还是能看出大概——裂谷、枯木林、石牙部。裂谷以东画着山,山的样子很奇怪,不像山,像一排牙齿。山的东边画着水,水的样子也很奇怪,不像河,像一条盘起来的蛇。
“你的还说了什么?”
“她说那片水是咸的,不能喝。水大得看不到边。龙骨就在水底的沙地里埋着,露出水面一截,像一棵倒下的树。”
苍崖把兽皮卷起来,重新扎好,塞进怀里。和那块骨头、那颗狼牙挨在一起。
“走吧。”骨婆婆说。不是问他什么时候走,是告诉他可以走了。她该说的都说完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苍崖站起来。他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别的——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然后他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沙地上,“咚”的一声。不是天弃者给巫医行礼,是孙子给磕头。额头碰在沙地上,沙土硌着脑门,沙沙的。
骨婆婆没有扶他。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前方。
苍崖站起来,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骨婆婆的声音。
“你走得出去。”
苍崖没有回头。他走回了营地。
青牙就坐在棚子门口等他。
他的右臂还吊着,但手里在摆弄一把石刀,左手的。他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把石刀进去又,进去又。
苍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骨婆婆怎么说?”青牙问。
“她说我走得出。”
青牙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他把石刀从地上,在裤腿上擦了擦,别在腰间。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青牙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的右臂,看着那枚吊在兽皮下面的狼爪图腾,灰黑色的纹路里一丝金光在游。那道光是一直在动的,像一条被困在冰面下的鱼,在灰黑色的冻层下面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游。
“你走了,我这手怎么办?”青牙说。
苍崖没回答。他不知道。画图腾的时候不是他主动画的,是手在自己动。修图腾的时候也不是他主动修的,是荒篆在自己修。能不能修好、能维持多久、离开了还会不会继续亮——他答不上来,一样都答不上来。
青牙把右臂抬起来,举到苍崖面前。“你看看。”
苍崖看了看。灰黑色的纹路里那道光还在游,比昨天宽了一点,像鱼长大了一点,在冰面下游得比昨天自在了一点。
“它自己在好。”苍崖说。
“你画的图腾跟以前的不一样。”青牙把右臂放下去。“以前的是死的,你画的是活的。以前坏就坏了,永远不会自己好。你画的坏了能自己好,说明你……不一般,是特别的。”
苍崖看着青牙的眼睛。青牙没躲。
“我跟你去。”青牙说。
苍崖没说话。青牙又说了第二遍。
“我跟你去。”
苍崖开口了。“你爹让你走?”
青牙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棚子外面的枯木林。“我爹死了。跟你们爹娘一起,死在那年兽里。”
苍崖闭上了嘴。
“我娘前年走的。走之前跟我说,你要是想走就走,别像我一样窝在这儿窝一辈子。”青牙把石刀从腰间抽出来又回去,回去又抽出来。“你走了,我一个人留着也没意思。再说你这人不会说话,路上连个跟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苍崖看了他一眼。“你会说?”
“比你强。”青牙咧嘴笑了一下。
苍崖没有笑,但他看了青牙很久。“行。”
青牙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脆。然后他笑了,苍崖第一次看见青牙笑。不是那种咧嘴露牙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眯起来的笑,笑意从嘴角一直跑到眼角,又从眼角跑到耳朵。他也不装了,那只吊着的右臂也不惦记了,站起来在棚子门口转了一圈,蹲下来,又站起来。
“那我回去收拾东西。”青牙说。他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亮。”
“那我天亮来找你。”青牙这次真的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怕苍崖反悔似的。
苍崖蹲在棚子门口,看着青牙走远的背影。右臂里的河突然加速了一下,像心脏跳了一下。
苍崖蹲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棚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一张兽皮,叠好,放在脚边。一把石刀,别在腰间。半块肉,用树叶包着塞进怀里。一罐兽血,见底的,用兽皮包好塞进怀里。还有赤牙的那把骨刀,放在棚子门口地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苍崖拿起骨刀。刀身是某种巨兽的肋骨磨成的,比成年人的手臂还长,刃口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兽皮条,兽皮被血浸透了无数遍,黑红黑红的,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块老树皮。刀柄上有一个形状,是被手磨出来的。握上去刚好扣在虎口里,不松不紧。
苍崖把骨刀别在腰间,石刀换到左边,骨刀在右边。站起来,走了两步。骨刀不沉,但比石刀重一些,坠在腰上,走起路来一下一下地拍着大腿。他又走了一步,骨刀晃了一下。不碍事。走习惯了就好了。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把骨刀。那是赤牙的骨刀。赤牙跟了他十年,过灰熊,砍过狼王,挡过黑石的拳头。苍崖摸了摸刀柄。也许有一天,这把刀也会在他手里新的东西——他不知道名字的敌人,挡他挡不住的拳头。苍崖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又蹲下来,把剩下的东西塞进怀里。
没什么了。十六年攒下的东西就这些。一把石刀、一把骨刀、半块肉、一罐见底的血、一张兽皮、一块骨头、一卷兽皮地图,还有脖子上这颗狼牙。
苍崖摸了摸脖子上的狼牙,凉冰冰的,贴着口像一块石头。
他把兽皮卷好塞进怀里。差不多收拾完了。
苍崖又走回了营地。
不是有事,就是想再走一走。十六年,每一块石头、每一顶帐篷、每一棵枯树,他都知道长什么样。明天就要走了,可能很久都看不到了。也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他在营地中央站了一会儿。火堆还在烧,有人在往里添柴,火苗蹿得比人高。
一个小孩从左边跑过来,七八岁,光着屁股,满脚是泥,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他跑到苍崖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苍崖。苍崖低头看着小孩。两个人对视了好几秒。小孩突然伸出手,把石头塞进苍崖手里,然后转身跑了。
石头是黑色的,圆圆的,被河水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颗鸟蛋。
小孩的父亲——一个苍崖不熟的猎手——从不远处走过来,有点尴尬地站在苍崖面前。“他说……他说这是给你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苍崖看了那个猎手一眼,看了小孩跑走的背影一眼,看了手里的石头一眼。“嗯。”他说。
猎手站在那里还想说什么,张了一下嘴没说出来,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了。
苍崖把石头攥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石头上没有纹路,没有刻字,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被河水磨光滑了的石头。他还是把它塞进了怀里,和骨头、地图、狼牙挨在一起。
一个小孩给他的东西,不能扔。
苍崖抬起头,扫了一眼营地。石锤蹲在帐篷门口磨刀,看见苍崖在看他,用磨刀石在石刀上敲了两下——“当当”。石牙在帮一个女人修帐篷,把倒下的木桩扶起来,用石头砸进土里,看见苍崖在看他,抬了一下下巴。还有别的人在看他,有的看了就看了,有的点了点头。
没有人和他说话。
但苍崖觉得,比说了什么话都好。
苍崖走回棚子,准备在天黑之前把东西再清点一遍,看看有没有漏下的。他还没走到棚子门口,就看见青牙已经蹲在那里了。
青牙换了一个兽皮包,比白天那个大了一号,鼓鼓囊囊的,塞得满满当当。他看见苍崖走过来,站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苍崖问。
“我怕你明天自己走了不带我。”
苍崖看了他一眼。“说了,带你。”
“说了不算,你这种人说话跟没说话一样。”
苍崖没反驳,因为青牙说得对。他确实不太说话,说了也跟没说一样。青牙从包里掏出一块肉,扔给苍崖,比白天吃的那块大。“吃。明天要走远路。”
苍崖接过来咬了一口,不是凉的,是温的,刚烤过的。油脂还在,嚼在嘴里是香的。“你烤的?
”“嗯。”“
什么时候烤的?”
“刚才。”
苍崖嚼着肉,青牙也嚼着肉。两个人蹲在棚子门口,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橘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你还带了什么?”苍崖问。
“盐。”青牙从包里掏出一小包用树叶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盐。“这是我从我娘留下的罐子里舀的。外面不一定找得到盐,找到了也不一定是净的。”
苍崖看着那包盐。他没想过带盐。他连外面有没有盐都不知道。
“还有什么?”
“石刀,两把。一把切肉,一把打架。磨刀石,一小块。火石,两块。兽皮,一张。绳子,一。”青牙一样一样地从包里掏出来,摆在沙地上,又一样一样地塞回去。“你的盐呢?”
“没盐。”
青牙看了他一眼。“那你吃什么?”
“烤肉不放盐也能吃。”
青牙看了他三秒钟。“行吧。”
苍崖把那包盐从青牙手里拿过来,塞进自己怀里。“算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多了。”青牙说。
苍崖没再说话。青牙也没再说话。两个人蹲在棚子门口,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掉。
出发前,天还没亮,青牙就来了。
苍崖听见脚步声,从棚子出来。青牙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右臂还吊着,但精神头足得很,眼睛里全是光。
“走?”青牙问。
“走。”苍崖说。
两个人一起朝营地边缘走去。天是灰蓝色的,东边有一线橘红色的光,太阳还没有出来。
赤牙站在营地边缘。
他站在那里,背着光,看不清脸。苍崖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青牙跟在后面,也停下来。赤牙没有说话。他的左臂上缠着兽皮,腰间的骨刀已经解下去了。他的腰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苍崖看着他。赤牙看着苍崖。
“外边不一样。”赤牙说。
“我知道。”
赤牙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拍肩膀,是把苍崖腰间那把骨刀的刀柄转了一下方向,转到更适合右手拔刀的口。转完,他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那是他的刀,握了十年。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
“别死在外面。”赤牙说。
苍崖看着赤牙。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曾经像刀一样盯着他,现在还是像刀。但刀的朝向不一样了。“回来的时候,我来找你。”苍崖说。
赤牙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没有停。走过自己的帐篷,没有进去。一直往前走,走到营地另一头去了。
苍崖看着他的背影。青牙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说:“走吧?”
苍崖转过身,面朝东边。天边的橘红色光越来越亮,太阳要出来了。“走。”
两个人走出营地,走过火堆旁边最后一个帐篷,走过土路尽头最后一棵树,走进枯木林。枯木林在晨光中黑黢黢的,那些被烧死的树还站在原地,十年了没倒。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草叶又硬又利。
青牙走在前面,一只手拨开荒草。苍崖跟在后面,脚踩在碎石上。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吗?”青牙问。
“走过。打猎的时候走过。没走这么远。”
“最远走到哪?”
“裂谷。”
青牙笑了一下。“那裂谷以东你没去过?”
“没有。”
“那我比你强,”青牙说,
“我去过裂谷以东。小时候跟着我爹去过一次,走了三天,打到一头鹿。”
苍崖看着青牙的后脑勺。
“鹿好吃吗?”
“好吃。肉嫩,不腥。”
“我没吃过。”
青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在外面打到鹿,你先吃。”
两个人走出枯木林了。裂谷在东边的地平线上裂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深深的,像大地被人用刀劈了一刀。
苍崖走到裂谷边,停下来了。青牙也停下来了。苍崖往下看了一眼,裂谷和那天他掉下去的时候一样——藤桥还是断的,两藤蔓从崖壁上垂下去,在风中轻轻晃荡。风从裂谷底下涌上来,带着那股腐烂的味道——湿泥、烂肉、死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苍崖看见了。裂谷底下,那具龙骨还在那里。骨头上已经没有光了,白色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那纹路已经在他手背上了。苍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荒篆在晨光中发着暗金色的光。
青牙站在旁边,往下看了一眼。“这就是你掉下去的地方?”
“嗯。”
“很疼吧”
“疼。摔断了三肋骨,左肩废了,左腿裂了。”
“怎么活下来的?”
苍崖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背朝上,让青牙看了一眼。荒篆在晨光中亮着,暗金色的,像一小块被火烧过的铜。
青牙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苍崖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面朝东边。“走。”
两个人朝东边走去。裂谷在他们身后。
他们走了很远很远。远到石牙部的炊烟已经看不见了,远到裂谷已经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黑线,远到枯木林已经完全消失在身后的雾气里。
苍崖走在前,青牙走在后。两个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投在满是碎石和枯叶的路上。青牙嘴里在说鹿肉的事。
“鹿肉最好的部分是腿,后腿。前腿也行,但后腿更嫩。烤着吃最好,放点盐,不放也行,烤到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红的,一咬全是汁。”
苍崖不说话,但他听着。
“你吃过兔肉吗?”
“吃过。”
“兔肉不行,太柴了,嚼着像草。”
苍崖没吃过几次兔肉。兔肉是给猎手吃的,天弃者分不到兔肉。他不说这些,从不在青牙面前说这些。他听着青牙说,一声不吭地听着。
“等打到鹿,我烤给你吃。我烤的肉比你烤的好吃,你火候掌握得不好。”
苍崖开口了。“你比我大多少?”
“三岁。”
“你见过我爹吗?”
青牙沉默了一下。“见过。不太记得了。就记得你爹很高,不爱说话,跟你一样。”
苍崖没再问了。
青牙也没再说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晨光里。路在脚下,东边在眼前,太阳正在升起来。
枯木林深处的阴影里,一棵枯死的老树后面,一个人影从树后面慢慢转出来。他的眼睛是黄色的,竖着的,在晨光中像两粒燃烧的炭。他看着苍崖消失的方向,没有动,也没有追上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迈出了脚步。没有声音。没有踩断枯枝的咔嚓声,没有踩碎石子的哗啦声。他走得很轻,像一阵风,像一片影子。他跟在苍崖后面,不远不近,不让自己被发现。
至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