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积攒了一个多小时的消息、私信和未接来电,像水一样疯狂涌了出来,手机在掌心持续震动着,震得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最顶端的,是张浩发来的数十条微信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几乎要把聊天框刷爆。
“向前???人呢???你没事吧???回句话啊!!!”
“直播我全程都在看!我哭到现在喘不上气!!!你到底在哪???”
“那个孙悟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孩子走了……向前,你别太难受,你已经给他全世界最好的结局了。”
“你到底在医院哪个位置?我就在医院楼下!我去接你!!!回我话啊!!!”
后面跟着十几个未接语音通话,全都是张浩在十几分钟里打来的,每一个都响到了自动挂断,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
马向前看着这些消息,鼻尖一酸,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给张浩回了一句:“我没事,放心吧,马上就回家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张浩的电话立刻又打了过来,马向前却没有接,只是按灭了屏幕,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兄弟。
没有人知道,那个身披金甲、脚踏晚霞、被全网称作“现实版齐天大圣”的人,只是一个刚刚从猝死边缘爬回来、被校园霸凌了好几年、连和小卖部老板说话都会结巴的重度社恐少年。
他随手退出了和张浩的聊天框,铺天盖地的消息瞬间涌了进来。
班级群、年级群、之前被他转发过帖子的本地群、公益群,所有的群聊,此刻都在疯狂讨论着同一件事。
“你们看热搜了吗?咱们房山医院那个大圣圆梦的事!我哭了整整一包纸!”
“看了!全程在直播间!大圣带着孩子飞在晚霞里那一幕,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啊!不求名不求利,就为了给一个濒死的孩子圆一场梦,太温柔了!”
“有没有人知道这个大圣到底是谁啊?咱们房山竟然藏着这样的人!太牛了!”
之前最爱带头嘲讽他、霸凌他的王虎几个人,此刻也在群里,却破天荒地没有发一句嘲讽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潜水,再也没有了往的嚣张。
马向前只是随手划了两下,就退了出去。点开微博、抖音,热搜榜前十里,有五条都和这件事相关。#房山大圣圆梦#、#七岁男孩带着笑容离世#、#现实版齐天大圣#、#最温柔的超级英雄#,词条后面跟着鲜红的“爆”字,全网都在讨论着这场发生在房山市的、关于善意与英雄的奇迹。
无数素不相识的人在视频下面留言,有人哭着说自己又相信光了,有人在致敬这个不知名的圆梦人,有人在为离世的孩子祈福,愿他来生平安康健,自由自在。
马向前轻轻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回了校服口袋里。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只有两个字:妈妈。
后面跟着三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全都是半小时内打来的。
马向前的指尖顿了顿,看着那两个熟悉的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意瞬间涌了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电话刚接通,妈妈带着责备、却又藏着满满担心的声音,就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像往常无数个他晚归的傍晚一样,带着烟火气的念叨,瞬间撞进了他的耳朵里:
“马向前!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啊?放学两个多小时了,你死哪去了?!”
“给你打了四五个电话,一个都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我和你爸都快急死了!”
“天天就知道在外面瞎晃!马上就要高考了,心思一点都不用在学习上!我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的声音很大,带着惯有的急躁和责备,可马向前却清晰地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抖,听出了那责备背后,快要溢出来的担心和害怕。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了爸爸低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隔着听筒,依旧清晰:“跟他说那么多嘛!让他赶紧滚回来!菜热了三遍了都快凉透了!再不回来就别吃了!”
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可马向前却听得清清楚楚,爸爸的声音里,也带着藏不住的焦急。
就是这两句再普通不过的、带着责备的催促,就是这两句他听了十几年、甚至曾经无比厌烦的念叨,在这一刻,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他紧绷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的心防。
从猝死时的无边恐惧,到绑定系统时的绝望,到社恐发作的手足无措,到凑不够积分的崩溃,到看着孩子心跳骤停的无力,到化身大圣时的孤注一掷,到看着孩子安详离世的酸涩……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背对着病房的方向,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如雨下。
无声的眼泪疯狂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砸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裤上,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电话那头的父母听见,怕他们担心。
他死过一次。
在那个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以一张潦草的草稿纸的形式,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是那个缩在墙角、任人欺负的废物,是那个连父母的期待都达不到的、一无是处的儿子。
可他活下来了。
他不仅活下来了,还靠着自己的勇气,给了一个孩子生命尽头最圆满的光。
而在他和死神殊死搏斗的这一个多小时里,他的爸爸妈妈,正在家里,一遍遍地热着他爱吃的菜,一遍遍地给他打着电话,担心着他的安危,等着他回家吃饭。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永远有人在等着他,永远有人把他的平安,看得比什么都重。
电话那头,妈妈听着这边久久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呼吸声,语气瞬间就软了下来,责备瞬间变成了慌乱的担心:“向前?怎么了?说话啊?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妈说!”
爸爸的声音也立刻凑了过来,语气里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焦急:“儿子?在哪呢?发个定位过来!我开车去接你!”
马向前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口狠狠擦掉脸上的眼泪,调整了好半天呼吸,才终于对着听筒,用带着浓重鼻音、却无比平稳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妈,我没事。就是放学路上耽误了点事,现在就往回走了。”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妈妈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菜我再给你热一遍,不急,我们等你回来一起吃。”
“嗯。”马向前应了一声,喉咙哽咽着,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匆匆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从放学路上猝死,到绑定心愿救赎系统,再到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七岁孩子共享生命倒计时;从社恐发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到破釜沉舟开启直播,对着上百万陌生人开口;从凑不够积分的无边绝望,到身披金甲化身齐天大圣,带着孩子飞进漫天晚霞里。
这短短一个多小时里发生的一切,跌宕起伏,生死一线,比他过去十八年的人生,还要精彩,还要深刻,还要刻骨铭心。
他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他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梦里他从一个连头都不敢抬的懦弱少年,变成了上百万人眼里的盖世英雄。
恍如隔世。
再次睁开眼睛时,马向前眼底的怯懦、迷茫、自卑,已经被一场生死洗礼后的释然和坚定,彻底取代了。
在真正的死亡面前,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高考压力,那些复一的校园霸凌,那些旁人的冷眼和嘲讽,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自我否定,好像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死过一次,才明白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考不上好大学,不是被人欺负了不敢反抗,而是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好好抱过为他劳半生的父母,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跟他们说一句,爸妈,你们辛苦了。
他们还在家里,热着饭菜,等着他回家。
马向前扶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紧闭的病房。
洁白的布盖住了那个小小的身体,林建军和赵慧相拥着坐在床边,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嚎,只有无声的眼泪,和尘埃落定的平静。他们的孩子,走得圆满,走得安详。
马向前对着病房的方向,缓缓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再见了,小娃娃。
愿你来生,无病无灾,平安喜乐,能自由自在地跑遍山河万里,能永远做自己的齐天大圣。
直起身,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佝偻和怯懦。脚步沉稳、坚定,一步步朝着医院门口走去,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房山市,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铺满了回家的路。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秋夜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重新燃起的、明亮的光。
他的救赎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人生,也在这场向死而生的旅途里,彻底翻开了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