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说出来的话，有时候比季然的一拳头还疼。
那是周三的语文课。老师在讲作文，读到林清许的范文——一篇关于“挫折与成长”的议论文。里面有一句话老师特意单独拎出来念了两遍：
“人生的本质是一场筛选，被筛下去的，不是运气不好，是分量不够。”
老师用红粉笔把那句话抄在黑板上，粉笔头磕得笃笃响。“你们看，林清许同学的这个立意，很有深度，很有思想性。”
下课以后，林清许走到苏芽座位旁边。她弯下腰，马尾辫从肩头滑下来，发梢扫过苏芽的桌角。
“苏芽，”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要哭的小孩，“我课上写的那些你别多想啊，不是针对你。不过——”
她停了一下，这个停顿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舞台上的一个休止符，让台下的观众都屏住呼吸。
“不过你最近几次排名是真的有点低。你真的还要继续读下去吗？你妈不是身体不好吗？你把这钱省下来，也算尽孝了。”
苏芽捏笔的手指节发白。
“我再努努力。”她说。
这四个字她说的次数太多了，多到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底气，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里面全是空的。
林清许拍了拍她的肩膀，直起腰。她低头看着苏芽的头顶，目光里不是鄙夷，是一种更让人绝望的东西——怜悯。
“我要是你，我就重新投胎。真的，这样活着太辛苦了，对所有人都辛苦。”
她说完就回自己座位了。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快，像刚做完一件善事。
苏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笔搁在练习册上，笔尖停在一道选择题的括号旁边。那道题她选的是C，标准答案是A。她的笔尖在括号里停了三分钟，最终没有改。
我坐在她后面，看完了全部过程。我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张开了又合上。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季然就在斜后方盯着，因为林清许说的话确实没有脏字，因为苏芽确实成绩垫底，因为我怕。我怕得很具体——我怕自己和苏芽一样，变成所有人的靶子。我怕他们发现我的秘密，我怕他们会用同样的目光丈量我的命。
我妈妈是这所学校的清洁工。
她每天早上五点就到学校，推着那辆轱辘生锈的清洁车在走廊里来来。她戴着橡胶手套，弯着腰，用拖把一寸一寸地擦掉地上的脚印、口香糖、不小心打翻的豆浆。她在这栋教学楼里拖了二十年地，送走了不知道多少届高三，比任何一个老师待得都久。
从来没有人记住过她的脸。
连她拖净的地面，都不会有人低头看一眼。
我不敢想象，如果有人知道马姨是我妈——那个每天中午在食堂收餐盘的马姨，那个在厕所门口跪着擦地的马姨——他们会怎么看我。
我想季然会笑。我想林清许会用更温柔的语气说：“宋晚，你妈拖地，你也和她一样，怎么努力都擦不掉那层灰。”
所以我沉默。
每一次季然踩苏芽的时候，我都在背单词。每一次林清许温柔地劝苏芽去死的时候，我都在做笔记。每一次苏芽蹲下去捡被弄掉的书时，我都在假装没看见。
我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我告诉自己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我告诉自己如果我帮了她，下一个就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