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住,陆大人……”
我连连告罪,搁下酒壶,拿帕子去擦他袖上的酒渍。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无妨。”
我已经退出了雅间,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永昌十年。
沈家因盐引贪墨案,满门株连。
父亲论罪斩首,母亲流放岭南途中病故,兄长充军西北,至今生死不明。
临安小有才名的沈家幼女沈宁钰,按律没入教坊司。
我曾用笔墨描摹春风,那一年被春风碾成泥。
回乡探亲的两个月,他来过风月楼许多次。
有时是宴客,有时独坐。
来了也不怎么说话,点一壶酒,听霓裳弹琵琶,或听我弹琴。
今夜琴声停了之后,他起身走到窗前。
淮河上的灯影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的。
“今晚,我想留在这里,”他背对着我,“可以吗?”
我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
月白色的直裰,清瘦的轮廓,像一棵生在墙头上的孤松。
“那就早些休息吧,陆大人。”
晨光照进来,照在琴案上。
他刚走,霓裳便来了。
霓裳不仅是乐班管事,还是替方浩南盯着江南的人,包括我。
她比我大了六岁,穿了一身素净的鸭卵青褙子。
“掌事。”
她跨进门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空了琴案上。
“大人,在天香阁等你。”
04
天香阁在风月楼最深处,临水而建,推窗便是淮河。
方浩南平素来不走正门,从河边的水门进来,直接便能上二楼。
这事只有霓裳和我知道。
到了门口,她侧身让开,替我推开门,自己退了出去。
方浩南坐在窗边,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便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望着窗外出神。
晨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他生得并不俊美,眉骨太高,下颌太方。
常年领兵的人身上有一种沉而稳的东西。
“来了。”
他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抬手示意对面那把椅子。
“大人。”
他提起茶壶,替我斟了一杯。
“尝一尝。”
推过那只建窑兔毫盏,黑釉上银丝如兔毫细密。
我低头看,茶汤碧莹莹的,像是春天化在了水里。
“这是方山露芽?”
“你认得?”
“猜的。《茶经》里写方山露芽,‘其沫如粟,其香如兰’。这茶沫细得像粟米粒,香气又是兰花底子。”
我微微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仿佛精心丈量过的笑容,唇角扬起得刚刚好:
“再说,寻常茶也端不到您面前来。”
他笑了,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跟了他那么多年,当然明白此刻他的心情很好。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风月楼是我的产业,你是我的人。动了你,便是动了我。”
他说“你是我的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多谢,大人照拂。”
“沈宁钰。”他唤了我的本名。
风月楼里人人都唤我玉娘,或掌事。
“这是你在风月楼第几年了?”
“第八年。”
“那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