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但来的不是阳光，是机。
我睁开眼时，白浅浅已经站在窗前。她换了一身素白长裙，银发用一簪子随意挽起，九条尾巴尽数收敛。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清冷得不似凡间之人。
“来了。”她说。
我走到窗边。后山脚下，数十道流光落下，化作一个个身穿青云门服饰的修士。为首之人我认识——执法长老周元，金丹后期，在青云门能排进前五。
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外门弟子，手持符箓与法器，将后山围得水泄不通。
昨晚逃走的周师兄，正站在周元身侧，指着茅屋，满脸谄媚。
“长老，就是这里！那个妖女就在里面！还有林凡那个废物，他私通妖族，罪该万死！”
周元没理他，只是望着茅屋，目光阴鸷。
“林凡。”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屋内，“交出妖女，可免一死。”
我看了白浅浅一眼。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我知道她昨晚的伤还没好。强行突破封印的后遗症，让她的气息比平时弱了至少三成。
“你留在这里。”我说。
“你要做什么？”她微微皱眉。
“跟他们讲道理。”
“讲道理？”
“先礼后兵。”我笑了笑，“讲不通再打。”
她看着我，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们是金丹期。你一个炼气一层，能打什么？”
“谁说我要跟他们打？”
我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轻蔑、嘲讽、幸灾乐祸，什么样的都有。
“哟，废物舍得出来了？”周师兄阴阳怪气地喊。
我没理他。只是看向周元，拱手行礼：“弟子林凡，见过周长老。”
周元眯起眼睛：“林凡，念你曾是青云门弟子，本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妖女，本座可向掌门求情，饶你一命。”
“周长老。”我抬起头，“弟子斗胆请教一个问题。”
“讲。”
“青云门门规第三条，是何内容？”
周元眉头一皱。
我自问自答：“门规第三条——凡青云弟子，不得滥无辜，不得以强凌弱。若有违背，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你什么意思？”
“我妻子白浅浅，从未伤过青云门一人。昨夜后山遭遇妖族刺，是她出手击退刺客，护我周全。敢问长老——她犯了哪条门规？我又犯了哪条门规？”
周元的脸色沉了下来。
“伶牙俐齿。”他冷哼一声，“人妖不两立，这是天道至理。你私娶妖族，还妄称妖女是你妻子，这便是死罪。”
“天道？”我笑了，“天道规定不能娶妖族，那哪位仙尊规定长老的儿子可以强抢民女？”
所有人为之一愣。
“周长老，三个月前您儿子周瑾玷污外门女弟子柳如烟，害她跳崖自尽。这件事，您压下去了吧？”
执法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事知道的人极少，他这个杂役是怎么知道的？那是他借倒药渣的机会，亲耳听到两个内门弟子私下议论的。
“满口胡言！”他暴喝一声，“拿下！”
两名执法弟子应声而出，朝我扑来。
我没有躲。
“混沌钟。”
碎片从袖中飞出，在空中急剧变大，眨眼间化作一口半人高、通体布满裂纹的青灰色古钟，悬浮在我身前。
钟身一震。
“铛——”
钟声悠远，震得那两名执法弟子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像是被无形的重锤迎面敲了一记。
“上古法器？”周元眼中终于露出一丝郑重，“看来倒是我小瞧你了。既是如此——”
他抬手，一柄飞剑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取我心口。金色的剑身在空中撕裂出一条灼热的轨迹，金丹后期的威压如山压来。
我侧身闪避，飞剑擦着肩膀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炼气一层对金丹后期，差距太大了。
“铛——”
又是一声钟鸣，混沌钟飞回身边，在我身前布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幕。
周元的飞剑斩在光幕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光幕剧烈震颤，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勉强没有碎。
“我看你能撑多久！”周元的飞剑再次劈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够了。”
两个字，很轻。
但声音落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白浅浅推门而出。
阳光照在她身上，晨风拂过银色长发，露出发丝下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九条雪白的尾巴从身后展开，尾尖亮起九枚符文。
她的威压并不强，但那是妖王的气息——即使被封印了九成，那种高处俯瞰苍生的气质依然让人心悸。
“周长老。”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气，“你方才说，人妖不两立是天道至理？”
周元盯着她，眼神里满是贪婪与意交杂的复杂神色。
“那我想问一句——”白浅浅抬起头，紫瞳里寒光乍现，“我九尾天狐一族三千年前与人族仙盟签下不战之约，两族休兵，共御域外邪魔。我的先祖，为护人族边疆，战死于北荒战场。她的尸骨，至今未归。”
全场鸦雀无声。
“这笔账，也是天道至理吗？”
周元面色变幻，最终重重冷哼一声：“歪理邪说！妖就是妖，休想巧言令色！”
“我可没想说服你。”白浅浅缓缓拔出三尺青锋，“我只是想说——”
她抬眼，剑指前方数十名修士。
“今要动我夫君，先问过我。”
后山的风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那感觉很微弱，却让人灵魂颤栗。白浅浅额前浮现出一枚血色符印，正在缓缓碎裂——那是自封九尾之力的第一重封印。
空气开始震颤。
山石在微微发抖。
周元脸色大变，暴喝道：“还愣着什么？！”
数十名弟子同时出手，符箓、法器、剑气铺天盖地般轰来。
白浅浅单手捏诀，九条尾巴同时展开，在半空中结成一道银色屏障。漫天攻击撞在屏障上，爆炸声密如急雨。她脸色一白，唇角溢出血线——但屏障没有碎。
“走！”她低喝一声，一只手拉住我，另一只手挥剑斩出一道银弧，剑气纵横数十丈，将前排几名弟子退。
她带着我冲天而起。
周元的飞剑紧追而来，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取她后心。
我挣脱她的手，转身祭出混沌钟。
“铛——”
飞剑撞上钟身，火星四溅。巨大的反震力传来，我只觉口像被大锤砸中，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青铜钟面上。
但飞剑也被这一击撞偏了方向，擦着白浅浅的肩膀掠过，斩落几缕银发。
“林凡！”她失声喊出我的名字。三个月来，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没事。”我抹去嘴角的血，“走！”
我们一路冲向后山深处。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周元带着数十名金丹和筑基期弟子穷追不舍，剑气与符箓在身后不断炸开，将树木与山石轰成碎片。
更要命的是，逃出后山往北不到十里，天边又有数道流光落下。不是人族——是妖族。青冥带着蛇族追兵横在前方，竖瞳里满是阴冷的笑意。
后有人族围，前有妖族堵截。
白浅浅的身形顿了一顿。
我握紧她的手：“怕不怕？”
她看了我一眼，紫瞳里的神色很复杂：“怕。”
“那就一起打出去。”
白浅浅盯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好看，眉眼之间冰霜尽散，像极北雪原上忽然绽开一朵莲花。
“好。”她说。
她抬手点在眉心。那枚血色符印骤然碎裂，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她身上炸开。她的气息如狂般暴涨，银发逆风飞扬，九条尾巴同时亮起刺目的银光。
妖将。妖帅。
一路突破到堪比人族元婴期的妖帅巅峰，那股暴涨的气势才堪堪停住。
“走！”
她揽住我的腰，速度暴增数倍，化作一道银虹划破天际。
身后传来周元愤怒的咆哮，以及青冥阴冷的怒哼。
“给我追！封锁方圆千里！”
“别让她跑了！”
两道命令几乎同时发出。
人族的飞剑、妖族的追击，在我们的尾迹后面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怀中的白浅浅脸色惨白，身体冰冷得吓人。强行冲开封印让她的气息紊乱不堪，每呼吸一次都在消耗本源。
她靠在我肩头，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别停。”
“那你抓紧我。”
我的手穿过她的长发，握紧混沌钟。
碎片嗡鸣，在感知到主人的决意后震颤起来。一缕缕光纹从裂纹中溢出，缠绕在我的手臂上，仿佛在催我继续前进。
炼气一层的灵气灌入混沌钟，钟身震颤，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响。
“铛————”
音波如涟漪般荡开，震退追得最近的几道剑光。
我抱紧怀中的人，一头扎进前方的苍茫深山。
身后，人族的喝骂与妖族的嘶吼渐渐远去，渐渐混成一个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