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案查到最后,沈渡发现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
刺客是个江湖人,被人花五百两银子雇的,任务是“在御花园制造一场混乱,但不要伤皇帝性命”。雇他的人没露面,通过中间人传话。中间人是个开茶楼的老板,三天前被人发现死在了护城河里。
线索断了。
但沈渡从茶楼老板的账本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李府管事,刘安。
不是御膳房那个刘安,是同名同姓——李崇府上的管事,负责采买和对外联络。
沈渡把这个发现报给了萧衍。萧衍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陛下打算怎么办?”沈渡问。
“不急,”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李崇是丞相,动他要证据确凿。一个管事的名字,不够。”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萧衍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看得沈渡后背发凉,“朕会让他自己露马脚。”
沈渡没问怎么让李崇露马脚。萧衍这个人,说不急的时候,其实心里早就有了主意。他只是不说,像只蹲在暗处的猫,等着老鼠自己走出来。
刺案的功劳,萧衍记在了沈渡头上。
第二天早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萧衍宣布:沈渡破案有功,升为从六品,赐银五百两,绢五十匹,另加一个头衔——御书房行走。
从七品到从六品,只升了一级,但这个“御书房行走”就厉害了。意思是你可以随时进出御书房,参与机要议事。这个头衔,整个朝堂只有三个人有过——前两个现在一个在坟里,一个在岭南。
沈渡跪下来谢恩的时候,后脑勺能感觉到李崇的目光,像两针扎在那儿。
退朝后,赵谦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沈渡刚中了举人:“沈兄!从六品!御书房行走!你这是要飞啊!”
沈渡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飞什么飞,飞得越高,摔得越惨。”
赵谦被他这话噎住了,愣了一下才说:“你能不能别老说不吉利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
沈渡拍了拍赵谦的肩膀,走了。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升官了,离萧衍更近了,但也离危险更近了。李崇不会放过他,其他人也不会。他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唯一能站住的地方,是萧衍给他的那块砖。砖稳不稳,他不知道。
回到御书房,沈渡发现自己的位置变了。
以前他坐在书案对面的蒲团上,跟萧衍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堆折子。现在蒲团换成了椅子,椅子旁边多了张小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杯热茶。
福安笑眯眯地说:“陛下让换的。说沈大人批折子辛苦,坐着舒服点。”
沈渡看着那把椅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感动?有。害怕?也有。萧衍对他越好,他的敌人就越多。这个道理他懂,萧衍也懂。但萧衍不在乎,或者——在乎,但不在乎那些人。
萧衍从侧殿走进来,换了身家常的玄色袍子,头发没束,散在肩上。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本折子,头都没抬:“站着什么?坐。”
沈渡坐下来,屁股刚沾到椅子,就听萧衍说:“今天这道折子,你来看看。”
一本折子扔过来。
沈渡接住,翻开。是御史台的一封弹劾——弹劾户部侍郎陈平贪墨赈灾银两。写得很详细,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看起来不像诬告。
“你觉得该不该查?”萧衍问。
沈渡想了想:“该查。但查之前,陛下得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陈平是李崇的人。查他,等于动李崇。”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看得清楚。”
“臣在朝堂上一个多月了,再看不清楚就白混了。”
萧衍把那本折子拿回去,放在一边,语气淡淡的:“先放着,不急。”
又是“不急”。沈渡发现萧衍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越淡,心里越有数。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水流湍急。
批了一下午折子,沈渡的眼睛都快瞎了。
大梁朝的奏折格式,跟他前世见过的任何公文都不一样。开头是一大段歌功颂德,中间才是正事,结尾又是一大段“臣诚惶诚恐”之类的废话。一篇折子看下来,有用的信息可能就两三行。
沈渡试着跟萧衍建议过,能不能统一一下奏折的格式。萧衍说行,你写个折子递上来。沈渡写了,萧衍看了,说“准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礼部说格式不能随便改,是祖宗之法。萧衍说那就不改了。沈渡气得想骂人,但忍住了。
不是萧衍没魄力,是改格式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牵一发而动全身,弄不好整个官僚系统都要乱一阵。萧衍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沈渡。”
沈渡回过神:“臣在。”
“你昨天写的那个关于‘驿站改革’的折子,朕看了。”
沈渡心里一紧。驿站改革是他琢磨了好几天才写出来的,核心想法是——朝廷的驿站系统太落后了,送一封信从建康到北疆要半个多月,消息传得太慢,很多事情就耽误了。他提议在各个驿站之间增设“快马专递”,重要公文用专门的马和专门的人送,能比现在快一倍。
“陛下觉得怎么样?”沈渡问。
萧衍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你这个想法,跟兵部提过吗?”
“没有。”
“跟户部提过吗?”
“也没有。”
萧衍靠回椅背,看着沈渡,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就直接递给朕了?”
沈渡愣了一下:“臣……不应该直接递吗?陛下说每天都要上一道折子,臣就写了,就递了。”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有时候聪明得不像人,有时候又蠢得不像话。”萧衍说。
沈渡不知道他是在夸还是在骂。
“你这份折子,要是先给兵部和户部看,他们会告诉你——驿站改革需要银子,户部没银子;需要人手,兵部没人手。然后折子就死在他们手里了。你直接递给朕,朕可以绕过他们,直接下旨推行。但朕下旨之后,他们会来跟朕说没银子没人手。到时候,你得想办法堵他们的嘴。”
沈渡听明白了。萧衍是在教他——跟这些老狐狸斗,不能按规矩来。规矩是他们定的,按规矩走,永远走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臣知道了,”沈渡说,“臣会想办法的。”
萧衍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快黑了,福安进来点灯。御书房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萧衍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萧衍就是一个负重前行的人。整个大梁朝,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他走得很难,走得很慢,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万丈深渊。
沈渡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这天晚上,沈渡批完折子,已经亥时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准备回去睡觉,萧衍忽然叫住他。
“沈渡。”
“臣在。”
“你今天还没上折子。”
沈渡一愣——他给忘了。每天一道折子,这是他刚“得宠”那天萧衍定下的规矩。写得好有赏,写得不好杖二十,写不出来杖五十。他这几天忙刺案忙得晕头转向,今天一天都没想起来写折子的事。
“臣……明天补上。”
“不行。今天的今天写。”
沈渡嘴角抽了抽,重新坐下来,铺开纸,拿起笔。
写什么呢?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萧衍看他半天没动笔,说:“随便写,写什么都行。”
沈渡想了想,提笔写:
“臣今无事可谏。陛下按时吃饭了,按时喝药了,没有乱发脾气,没有人。臣很欣慰。希望明天也是这样。”
写完,他把折子递给萧衍。
萧衍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过了一会儿,耳朵尖红了。
沈渡假装没看见,站起来行礼:“臣告退。”
他走出御书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裹紧官袍,快步往自己的屋子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福安,手里拎着个食盒,小跑着追上来。
“沈大人,陛下让奴才给您送的。”
沈渡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一碗红枣银耳粥,还冒着热气。
“陛下说,沈大人今天辛苦了,喝了粥早点睡。”福安笑眯眯地转达完,转身走了。
沈渡端着食盒站在宫道上,夜风把他吹得有点冷,但那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回到屋里,他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粥。
粥是甜的,放了蜂蜜。
他想起上次萧衍说“比上次的好喝”,看来御膳房记住了这个口味。
沈渡喝完粥,把碗洗净,放在桌上。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来这里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个快要被杖毙的七品小官,每天想着怎么保命。
现在呢?从六品,御书房行走,暴君身边的红人。
听起来风光,但沈渡知道,风光底下全是坑。
李崇不会放过他。今天萧衍说“陈平是李崇的人”,等于在告诉他——你查不查陈平,李崇都会把你当眼中钉。查了,他会报复;不查,他会觉得你怂,更会欺负你。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
但烦也没用。
第二天早朝,萧衍忽然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沈渡,从今天起,兼任户部郎中。”
朝堂上炸开了锅。
户部郎中,正五品。从六品到正五品,跳了整整两级。而且户部是管钱的,郎中这个位置,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李崇第一个站出来:“陛下,沈渡年纪轻轻,资历尚浅,骤然升任户部郎中,恐怕难以服众。”
萧衍看了他一眼:“李卿觉得,谁做户部郎中能服众?”
李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萧衍会反问。
萧衍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淡淡地说:“既然李卿说不出人选,那就沈渡了。”
李崇的脸色很难看,但他不敢再说什么。朝堂上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萧衍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通知。
沈渡跪下谢恩,心里苦得像喝了黄连。
户部郎中,听起来好听,但这是个烫手山芋。户部管钱,钱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李崇的人把持户部多年,他一个外人进去,等于把自己送到了人家的刀口上。
下了朝,赵谦跑过来,这次没恭喜,而是压低了声音说:“沈兄,你小心点。户部那帮人,不好惹。”
沈渡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不好惹。
但他更知道,萧衍把他放到户部,不是要害他。萧衍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盯着钱袋子。之前李崇的人把持户部,银子怎么花的,萧衍心里没底。现在沈渡进去了,至少能帮他看住一部分。
问题是——沈渡一个写代码的,哪懂古代财政?
他回到御书房,对萧衍说了实话:“陛下,臣不会管钱。”
萧衍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放下茶杯:“朕知道。”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让臣做户部郎中?”
“因为朕信得过你。”萧衍看着他,语气很平,“你不懂,可以学。但朕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信任的人。”
沈渡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从萧衍的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信任,是依赖。
萧衍在依赖他。
这个发现让沈渡心里又酸又怕。酸的是,萧衍真的没有别人可以靠了。怕的是,如果他哪天出了事,萧衍怎么办?
“臣……尽力。”沈渡说。
萧衍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茶杯。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肩上那副担子又重了几分。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原主的结局是三后被杖毙,他躲过去了。但现在这个局面,真的是比死更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不是为了保命,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是为了萧衍。
那个在月光下笑着对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的萧衍。
那个喝药苦得皱眉、吃了他给的蜜饯才舒展开来的萧衍。
那个每年忌一个人坐在破院子门口、攥着褪色红绳的萧衍。
沈渡叹了口气。
行吧,户部郎中,正五品,负责盯着全大梁的钱袋子。
他一个写代码的,能行吗?
行不行都得行。
写代码的时候,bug一个接一个,不也熬过来了吗?
沈渡回到自己的屋子,铺开纸,开始写明天要上的折子。
这次写的是:“论户部账目公开透明的必要性及实施方案。”
他不会管钱,但他会查账。现代企业的财务制度,拿来套一下,应该也能用。
写到半夜,他又加了一句:“陛下,今天的粥很好喝。谢谢。”
吹灯,睡觉。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