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麟站在仓库深处的玻璃柜前,还在辨认那张旧照片里那些年轻弟子的面孔,仓库前段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不是零件翻找的磕碰声,而是铁门被推开时铰链的吱嘎声,然后是一串轻快而稳健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了,不是走台阶,是直接从台阶上面跳下来的,落地时只发出极短促的一声闷响,像一只猫从高处跳上地板。
“师父!布尔玛说你来了——我带了几块早上烤的压缩饼,你要不要尝……”声音在仓库中段顿住,因为说话的人看到了齐麟。不是看到背影,是齐麟正好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个头不高的年轻人,大概只到齐麟的肩膀。他的脑袋是完全光秃的,在仓库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圆脸圆眼,眉毛很淡,鼻梁上有一道已经褪成浅白色的旧伤疤,嘴唇有点裂,大概是训练完还没来得及喝水。他穿着一件橙色的龟仙流武道服,前襟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深蓝色紧身内衣。他的双臂——齐麟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和他矮小的身材完全不匹配。那手臂的围度不大但每一条肌束都像缠紧的钢丝绳,三角肌和前臂的线条在汗水反光下清楚得近乎教科书解剖图。他右手端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摞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压缩饼,左手正拿着一块咬了一半的。
“哦,”那人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饼屑,“你就是布尔玛说的那个异世界人?”
齐麟从玻璃柜前走前几步。“我是齐麟。”
“我是克林。”他把篮子夹在腋下,腾出右手伸过来。他的握力比普通人大得多,不是故意用力,是那种长期训练后不自觉的肌肉记忆——每手指都能单独捏碎核桃,但现在只是礼貌地握着齐麟的手晃了两下。他松开手时指腹的老茧在齐麟掌心刮了一下,粗粝得像砂纸。
齐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仓库前段传来龟仙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克林!你去训练场把早上的练习收了没有?没看见布尔玛来提零件吗!这位是她的新助手,人家是专程来参观咱岛的,正好借这个机会,下午你俩跟天津饭搭一场实战好让客人看个明白!”
“练完才烤的饼,师父。器械全归位了,木桩也搬回棚里了。”克林对仓库深处回了一句,没有提高音量,但声音凝而不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站在齐麟耳边说的。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齐麟,“师父今天心情不错。平时他吼人不是这个声调,还要附带一个哑铃砸过来。对——你从哪个世界来的?地球?那美克星?还是别的什么星域?”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自然了,像是在问“你从哪个省来的”一样平淡。齐麟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在这个世界里,“从另一个世界来”并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们早就习惯了外星人、人造人、界王神和跨次元传送。克林刚才在门外停下了脚步,没有径直进来。他听到了齐麟最后那段话——那几句关于仓库主人内里的自言自语——他用压缩饼做了自我介绍的开场白。
“地球,”齐麟说,“但不是这个星球的地球。”
克林眉毛抬了一下,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嚼了两下咽下去,“平行宇宙?”
“有可能。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时空坐标。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搞明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星云刻印没有任何异常,“我碰到了一件东西,然后就被扔到这片戈壁上。一只鸭子用枪指着我,把我卖给了布尔玛,然后就在这了。”
克林的动作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他把还剩半块的饼搁在篮子里,齐麟注意到他右腕内侧有两道并排的旧伤痕——那是被刀刃类武器划过后愈合的半弧形疤,已经褪得很淡但间距很窄,说明刀刃卡进腕骨侧的时候他正被绞住手臂,没法挣脱。
“被鸭子用枪指着,然后被卖给布尔玛。”他重复了一遍齐麟的经历,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你确定来的是我们的地球,不是别的什么搞笑节目录影点?”
“我都希望是搞笑节目。但你们这里没有摄像机。”
“那你来对地方了。龟仙岛最不缺的就是搞笑和训练——师父刚才是不是让你看了他的古董照片墙?”他朝仓库深处那个玻璃柜偏了偏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站在那个角度。”克林咽下嘴里的饼,“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看傻了,站了好久。那些东西是师父的师父留下的,还有一些是后来攒的。你刚才看的那张合影里站在最左边的就是我——那时候刚剃头,武道服太大,袖子卷了一大截。”
他抓了抓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从那摞饼里掰下半块递给齐麟。“吃吧,压缩饼,早上烤的。这玩意儿比龟仙屋的冰箱存粮抗饿。我刚到岛上那阵子什么都不会,靠吃这个撑到第一次掌握气圆斩,后来才被允许自己做饭。”
齐麟接过饼咬了一口。口感又又硬,麦香很浓,但几乎没加糖,只有一丝极淡的盐味。他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压缩饼落进胃里,像是往空腹里填了颗秤砣,稳而实。
“好吃。”他说。他在心里默默对比了自己昨天被反重力鞋摔飞、被护盾炸进沙堆的经历。克林至少用了几个月才学会气圆斩。他穿越才四天,已经被炸过两次。
远处传来铁器敲击的叮当声——龟仙人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扳手放回了布尔玛的工具箱里。
“那你呢,”克林把空篮子搁在货架最底层,“是来找师父训练的?”
“是来买零件。”齐麟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训练的事还没定。我体内有东西,连龟仙人都说看不懂。”
“那就先当自己是来岛上转一圈的。”克林把空篮子搁在货架最底层,嘴里叼着最后一块压缩饼,从旁边挪过一个旧工具箱放在地上叠高,站上去从货架中段往下搬一组带笼屉的旧蒸锅。蒸锅很沉,他单手端下来的时候上臂肌肉绷了一下,但腰背纹丝不动。“训练这种事,师父从不主动说教。但他让人在旁边看——我第一次看悟空训练,就是这么看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发现光站着看不够用,就开始自己加练。”
他拿着蒸锅往仓库门口走去,走到齐麟身边时停了一下。“你今天下午如果还没走,可以来训练场看看。我和天津饭会打几个回合。”他把蒸锅换到左手,右手在齐麟肩上轻轻拍了拍,“别紧张。师父让你进这间屋子,就等于给你发了张临时签证。签证到期之前,你都是客人。”
他的手掌不大,但拍在肩上的力度刚刚好——不重到让人晃,不轻到显得敷衍。齐麟能感觉到那几手指透过防护服面料传来的温度,和刚才握手的砂纸触感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印象。一个在多林寺挨了十年打的人,学会的却是用压缩饼招待陌生人。
“谢了。”他说。
“别急着谢,”克林回头笑了一下,“下午的实战你别站太近,天津饭的新气功炮最近有点控制不住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