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麟坐在龟仙屋后方的沙滩斜坡上,背靠着一棵歪脖椰子树。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距离训练场边缘大约三十米,身前有一块半人高的礁石可以当掩体,头顶的椰子树叶还能挡住大半个太阳。克林刚才专门嘱咐他别站太近,说天津饭的新气功炮最近有点控制不住范围。齐麟觉得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大概是:“你站远点,不然可能会被余波打死。”
他把膝盖蜷起来,双手搭在膝头,后背靠紧椰子树。沙滩上的细沙被海风吹得薄薄地扬起,沾在他的防护服裤腿上,有几粒钻进鞋子里硌着脚底。他没去管,因为训练场上的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场地中央。
克林把负重护腕重新扣紧,魔术贴撕开的刺啦声在空旷的沙滩上格外清晰。他甩了甩手臂,活动了几下腕关节,然后抬起右掌,五指微张,朝着海面的方向伸出去。天津饭站在他侧面大约十米的位置,双臂交叠在前,额心的第三只眼半睁着,视线朝向海面——不是在看克林,而是在看他即将击中的靶区。
“先来五发,两慢三快,然后换你。”克林说。他没有转头看天津饭,但语气里有一种长期搭档之间才有的默契。天津饭没有回应,只是把双臂放下来,微微侧过身,留出更宽的射击角度。
克林吸了一口气。不是普通呼吸时的吸气,而是从腹部深处提起来的一口气,这口气经过膈肌、肋间肌、腔,最后在喉咙的位置被一股力量压住。齐麟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吸气时轻微上提,然后下沉,下沉的幅度很稳,将所有多余动作全部锁定。与此同时,他的右掌前方,空气开始产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一道极薄的、透明的热浪从他掌心向外扩散开来,就像大夏天柏油马路上蒸腾的热浪,但更集中,更规则。热浪扩散的范围只有他手掌前方大约半米的锥形区域,锥形的尖端指向海面。
然后他喊了一声。不是招式名,是一声短促的发力吐气——“哈!”——声音从腹部压出来,带着某种把全身力量一次性挤出去的决绝。右掌猛地向前推出。
一道蓝色的光球从他掌中射出。它的速度极快,齐麟的眼睛本追不上——只看清它脱离克林手掌的瞬间,在空气中拖出一条笔直的蓝色尾迹,然后海面就炸开了。爆炸发生在距离沙滩大约五十米的海面上。一声低沉的、被海水闷住的巨响,然后一粗大的白色水柱从海面垂直升起,像一只从海底钻出来的巨兽,一下拔到三四层楼的高度。水柱的顶端在最高点短暂停住,然后失去上升之力,化作数不清的白色水花向四面八方散落。水花砸回海面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响声,像一场局部暴雨。冲击波随后才到——一阵带着咸腥味的热风从爆炸中心扩散过来,吹得齐麟的刘海往后翻,后背的椰子树叶子沙沙作响。
齐麟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在时空乱流的碎片里见过气功弹。但那只是碎片,只是一幅静止的画面,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没有那股从口碾过去的震感。现在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颗光球不是特效,不是比喻,是真实的、能把海水炸出十几米高水柱的破坏性能量。而克林发完这一发之后,只是甩了甩手腕,调整了一下站姿,右掌再次抬起。动作幅度比刚才更小,准备时间更短,但他的站姿极其稳固——双膝微屈,重心下沉,整个身体在发射光球的瞬间像一台固定在地面的炮座,所有后坐力都被精准地传导进沙地。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连续射出。第三发被调整了方向,光球擦着水面飞行了一段距离才炸开,溅起的水花呈斜线喷洒。连续三发几乎是在两次眨眼的间隔里射出的,齐麟的耳朵已经分不清每一次爆炸的边界——它们重叠在一起,在水面炸出一连串此起彼伏的水柱,落下的水花还没砸回海面就被下一发再次掀上半空。冲击波叠加在一起,在齐麟的口上震出一种低频的嗡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刻印在发烫——不是灼烧,是微弱的、有节律的脉动,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星云刻印的旋臂纹路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回应——像一只在沉睡中翻了个身的动物,对远处传来的震动做出了无意识的反应。它不是在吸收能量,而是在观察能量。它在看。
克林甩了甩手腕,把冒着青烟的右掌放下来。“该你了。”
天津饭从木人桩旁边的沙地上走过来。他没有站到克林的射击位,而是换到了靠近沙滩东侧的一片更开阔的场地上。这片场地的背景不是海面,而是龟仙屋侧后方的一排椰子树——一共三棵,并排生长在沙滩与碎石地交界的地方,树龄至少有二十年以上,树粗到一个人双手合抱才能围住,树冠高挑,挂着几十颗还没成熟的青椰子。
他没有摆出克林那种标准的攻击姿态,只是身体重心下沉,左腿屈膝在前,右脚跟踩着沙地往后碾了半寸作为支点,双手在身侧自然分开。然后他的左拳从腰间提起,动作不快,和他在木人桩上练习的姿势一模一样——收拳在肋侧,肩胛骨向内收紧,然后以腰为轴向前方旋转发力。只是这一次,他面前没有木桩。拳锋击入空气中。
齐麟听到了一声破风声。不是那种尖锐的嗖嗖声,而是更浑厚、更沉闷的声响——像有人用一粗铁棍在头顶劈开空气。然后他看到了那道拳压的走向——不是光球,不是气弹,而是一股近乎透明的、用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冲击波。它不是飞出去的,是碾过去的。空气本身被拳压挤压成一道弧形的波纹,沿着沙滩表面推进,速度比克林的气功弹慢一些但沉得多。
三棵椰子树中的第一棵被击中了树中段。
不是断。是被碾过去。树被击中的位置向内凹陷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所有纤维同时炸开——木屑、树皮碎片、青色的椰子汁液一起向后方喷射出去,整棵树在断裂声中缓缓倾倒。树冠砸在海滩上发出巨大的闷响,几颗还未成熟的青椰子滚到沙滩上,被冲击力的余波继续推远,最后滚到崖壁边缘坠落进海里。
天津饭收回左拳。然后他把右拳从腰侧提起,继续出拳。第三拳之后,三棵椰子树都倒了。拳压没有散逸——每一次出拳只击中一棵椰子树,不多不少。树断口没有被烧灼切割的痕迹,是纯物理冲击震断的——每一木纤维条崩裂的形状都表明,这不是爆破系的能量束,而是高密度空气被瞬间压缩后在极短距离内传递的物理重击。然后他收回拳,重新站直。他的第三只眼仍然半睁着,视线落在海面遥远的某个点上,仿佛刚才那一拳只是热身。
龟仙人的声音从门廊方向传来,语调懒洋洋的,但穿透力极强,盖过了海风:“天津饭,你的腰轴往前多转了两度,拳压末端散逸了不到半米——气功炮吃不准距离会反伤自己。再打一轮,靶前移三米。”
天津饭没有回答。他把重心重新下沉,从收拳开始重新启动下一轮,这次左拳的角度明显比刚才更向内收束。拳压再次碾出时齐麟已经看不清轨迹方向,只看到第四棵椰子树的树提前爆裂,断口位置比前三棵更靠近海面方向。
齐麟从礁石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望着那排倒伏在地的椰子树,然后慢慢缩回去,后背重新贴上歪脖椰树。他在心里做了个计算:克林一发气功弹的威力大概相当于一颗小型迫击炮弹,可以摧毁一艘小艇或炸塌半栋砖房;天津饭的拳压一拳打断成年椰子树所需要的压强,换算成他上过的那门挂科边缘的大学物理,大概是需要把一辆中型货车加速到近百公里时速然后集中撞在一个碗口大小的面积上才能达到。
这些都不是“训练”。这是两个能把常规武器当热身运动的人形兵器,在一个海岛上,面对面地互相轰炸。而那个穿着花衬衫的秃顶老头正坐在门廊上一边看杂志一边给他们挑技术动作的细节问题。
“太慢了!”
齐麟被这声喊震得肩膀一跳。龟仙人从门廊上站起来,杂志卷在左手,右手用一个空汽水瓶指着训练场。“克林!不要每次发完光球就站在原地等反馈!你从运功到瞄准有间隙,对手不是靶子,会动的!天津饭!拳和腿的起势收得太明显,你每次收拳的时候肩膀会先松下来,这是在告诉对面你下一招要怎么打!”
他提高音量,声音压过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像一把钝锤敲在铜钟上,“克林,起手从侧腹提气,边跑边提!天津饭,拳压打完不要回看我,弧线压低半度,直接续步法!”
克林几乎是立刻开始移动。第一发跑动中的气功弹打偏了,炸在海滩尽头那艘搁浅旧渔船的左舷上,船头的木桩标志被炸飞了半截,碎屑溅入浅滩。但他没有停下来调整——第二发从奔跑中直接发射,身体还在往右偏移,气功弹却准确地穿过了前一发炸出的水雾,击中渔船的龙骨位置,把整艘船从搁浅处击退出去几米。齐麟在心里默默更新了计算——克林刚才的移动靶射击误差大概不到半米。而他昨天走两公里的反重力鞋测试,在同一条路上摔了三次。
天津饭没有移动。他比克林沉得更低,右腿以扫腿轨迹踢出,沙滩上积累的细沙随气压卷起被往左后方抛出。拳压弧线压得更低更短,在离岸几米处切断波涛,海水在压强下往两侧短暂翻开然后合拢。龟仙人继续在场边喊,“出拳太快你腰来不及跟!肩松早了——收腹再打一轮!”天津饭吸入下一口气时腹肌收紧,肋侧连续排布的旧伤疤在猛烈收束中泛白。下一拳的弧线更沉,海浪被砸出一个漩涡状的凹陷,漩涡在离岸不远处搅动了几秒才被回吞没。
“行了!”龟仙人把空汽水瓶往回收桶里一扔,又重新坐回躺椅上翻杂志,语气恢复之前那种懒洋洋的节奏,“上午练习就到这里,收工。”
克林在沙滩上停下来,双手撑膝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光头往下淌,滴在沙地上。天津饭收回扫腿姿势,站直身体,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但呼吸明显比平时更深更长。他走过齐麟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极短,只是慢了一下,一阵风压从训练场上吹过来,把他赤着的肩膀和腰背上那几道旧伤疤吹得露了出来。然后他继续往龟仙屋方向走了。
克林用一块搭在礁石上的毛巾擦了擦光头,走到齐麟旁边,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怎么样,没吓着吧?”
“没。”齐麟说,“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俩刚才是一起对着龟仙屋打,现在这岛还能不能剩下一半。”
“剩不下的。”克林认真地回答了他这个本来只是想缓和气氛的玩笑,“师父不让我们对练的时候对着房子方向。他说有一年我和悟空加练到天黑,把他花了一个下午堆起来的沙雕给炸了,罚我们一人扛着石锁绕着沙滩跑了很久。”
齐麟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海面还在翻涌余波,几处较深的凹陷已被大量海水倒灌形成临时的漩涡,再看了看那排齐齐断成两截的椰子树,树的断裂面还往下滴着青色的汁液,空气里弥漫着爆炸残留的淡淡臭氧味和碾压木屑的焦涩香。“我昨天觉得反重力鞋是我的体能极限。”他说,“现在觉得,我的体能极限大概是你俩热身前的状态。”
克林擦着头上的汗,把毛巾搭在肩上。“你刚来嘛。我第一次见到悟空训练的时候也以为他吃了什么特殊的仙药,后来发现他只是比我早受了龟仙流入门。”他把毛巾叠好放在礁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我跟你说过吧,我刚到岛上的时候是多林寺弃徒,什么都不会。来了之后也没人能跟我多说什么,就是每天坐在你这个位置看他们练——悟空、天津饭、还有更早的大师兄——看他们怎么出拳、怎么换气、怎么样在被揍翻之后重新站起来。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试试自己能撑多久。”
“所以你把压缩饼吃了几周,撑到了会气圆斩。”
“差不多是这样。但重点不是多久,是你在看什么。我先回屋帮你们把那几盒电容搬上飞机。”
齐麟从礁石背后站起来。
掌心刻印的脉动已经停了。他把右拳握紧,指节压在刻印中心。他知道源石在记什么——它在记刚才飞过头顶的那几发气功弹的轨迹模式,是在记天津饭出拳时肩膀与前臂的夹角变化,是在记这片沙滩上所有训练进程的完整动态数据。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先往龟仙屋方向走去。布尔玛大概已经找到她需要的继续翻找古董电容,而他自己刚确定一件事:龟仙人让他坐在这里看,不是为了让他害怕。是为了让他看明白——这些东西不是天赋,不是血脉,是练出来的。克林练出来了,天津饭练出来了。现在轮到他自己决定要不要从沙地上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