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安静了片刻。
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了一丝犹豫:“林公子,九千岁亲自来了,就在门外。”
林破天没动,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就进来。”
大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八个锦衣卫,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分列两侧站定。
接着进来四个太监,青衣小帽,垂手恭立。最后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深蓝色蟒袍,腰束玉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像两把刀,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后脊背发凉。
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慌张。
魏忠贤。
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九千岁。
林破天看了他一眼,没起身,也没行礼,就坐在石桌旁,手里的茶杯都没放下。
魏忠贤也看着他。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海棠树,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地上。
魏忠贤的目光从林破天的脸扫到他的衣服,从衣服扫到他的手,最后落在石桌上那杯茶上。
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太普通了。
这是魏忠贤心里的第一句话。他见过太多人。王公贵族、文臣武将、江湖豪客、奇人异士。
那些人有的一看就不是凡人,有的故作高深故弄玄虚。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穿一身青色棉布袍,头发随便束着,坐在石桌旁像坐在自家炕头上一样随意。
没有什么仙风道骨,没有什么气势人。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魏忠贤心里那弦松了半截,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你就是林破天?”魏忠贤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尖锐。
“是我。”
“好大的架子。”魏忠贤背着手往前走了一步,“九千岁亲自上门,你坐着一动不动。”
林破天看着他:“你来找我,又不是我找你。坐不坐的,有什么关系?”
魏忠贤眯了眯眼。
他身后一个锦衣卫手按刀柄,往前迈了半步,被魏忠贤抬手拦住了。
“年轻人,有胆量。”魏忠贤在石桌对面站定,居高临下看着林破天,“听说你在教坊司花了一万两黄金赎了个女人?”
“嗯。”
“一万两黄金,取之不尽?”魏忠贤的三角眼盯着林破天,像一条蛇盯着一只猎物。
林破天也看着他:“你想要?”
魏忠贤没接这话,而是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取金子的时候,凭空出现,不是从袖子里掏出来的,也不是从怀里摸出来的。是凭空出现。”
“你听说的倒不少。”
“九千岁想知道的事,没有打听不到的。”魏忠贤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审视,“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骗子。
装神弄鬼的,装仙人的,装世外高人的,见得多了。那些人最后都被老夫送去见了阎王。”
林破天靠在椅背上,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魏忠贤。
“所以你觉得我也是骗子?”
魏忠贤没回答,而是退后了两步,朝身后摆了摆手。
四个锦衣卫站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满脸横肉,腰间绣春刀的刀鞘磨得锃亮。
他往林破天面前一站,像一堵墙。另外三个也围上来,把林破天围在了中间。
四个人脸上的表情各异。为首那个是傲慢,下巴微微抬着,看林破天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左边那个是轻蔑,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右边那个面无表情,但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
最后那个年纪轻一些,脸上带着一点兴奋,像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能立功了。
“九千岁,”为首那人瓮声瓮气地说,“这种招摇撞骗的,让卑职一刀砍了就是。”
魏忠贤没说话,站在几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看。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林破天慢慢站了起来。
他比那四个人都高,站起来的瞬间,为首那人脸上的傲慢僵了一瞬——被居高临下看着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你们确定要动手?”林破天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子,现在跪下还来得及。”左边那人嗤笑一声,“九千岁面前,装什么——”
话没说完。
林破天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道细细的红色光线从他的瞳孔里射出来,精准地击中了那人手中刚刚拔出一半的绣春刀。刀身瞬间变得通红,然后像蜡一样融化,铁水滴在青石板地上,滋滋作响。
那人大叫一声,松开了刀柄,手上的皮被烫掉了一层,疼得满地打滚。
“这是什么妖术?!”为首那人脸色大变,刷地拔出刀,朝林破天砍过来。
林破天没躲。
刀砍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刀断了。
半截刀身飞出去,叮叮当当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锦衣卫握着半截断刀,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看看手里的断刀,又看看林破天完好无损的肩膀,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另外两个人也拔刀了,但他们没敢上前。他们的手在抖,刀尖在抖,脸上的表情从傲慢变成了恐惧。
年轻那个脸上的兴奋已经消失得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后悔。
林破天看了他们一眼,抬脚轻轻一跺。
轰——
整座院子的青石板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砸中,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那四个人被震得站立不稳,纷纷跌倒在地。
为首那人爬起来想跑,林破天伸手一抓,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你刚才说要砍谁?”
那人双腿在空中乱蹬,脸涨得通红,嘴里呜呜咽咽地求饶:“饶……饶命……”
林破天把人往地上一扔,然后他的脚离开了地面。
他浮起来了。
一寸,两寸,一尺,一丈。他就那么凭空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院子里所有人。
院门口那锦衣卫们齐刷刷退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人敢拔刀。
四个太监脸色煞白,腿都在打颤。地上那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满身满脸都是灰。
魏忠贤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他的脸色变了。
那张一直挂着审视和试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见过高手。他见过千军万马。他见过东厂的地牢里那些受尽折磨也不低头的硬骨头。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用眼睛融化钢铁,用身体震碎地面,踩着空气站在天上。
这不是武功。这不是人能学会的东西。
这是仙术。是妖法。
是——他不敢往下想了。
林破天从天上落下来,双脚重新踩在地面上。他朝魏忠贤走过去。
魏忠贤身后的锦衣卫想拦,被魏忠贤抬手制止了。这个老太监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在拼命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林破天走到魏忠贤面前,距离三步远,停下来。
“九千岁,”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我现在,还像骗子吗?”
魏忠贤看着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不像了。”魏忠贤的声音有些涩,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像是一张老树皮硬生生挤出了几道褶子,“林公子,老夫有眼不识泰山。”
“你的眼力确实不太好。”林破天说。
魏忠贤的笑容僵住了。
林破天盯着他的眼睛:“你派人来试探我,我没跟你计较。你的人拿刀砍我,我也没他们。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忠贤没说话。
“因为我需要跟你一下。”林破天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见天启皇帝。”
魏忠贤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启皇帝病重,满朝文武都知道。”林破天往前走了一步,魏忠贤下意识退了一步,“但他还没死。他要传位给谁?朱由检?”
魏忠贤的脸色彻底变了。朱由检——信王的本名,朝堂上敢这么直呼其名的人不多。
“你跟信王之间是怎么回事,你比我清楚。”林破天看着他,“他一登基,你这个九千岁还能当几天?东林党那些人恨不得把你剥皮抽筋,你心里没数?”
魏忠贤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破天伸出手,朝院门方向随便一指。一道红色的热视线射出去,将院门口一块碾盘大的青石门槛击得粉碎。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院门口那几个锦衣卫抱头鼠窜。
“我有这个。”林破天收回手,看着魏忠贤,“铁骑挡不住,城墙挡不住,什么东厂锦衣卫,在我面前都是一巴掌的事。”
魏忠贤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破天继续说:“我要推翻明朝,自己当皇帝。但我不想太多人,也不想生灵涂炭。所以我要你帮我。”
“帮你?”魏忠贤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稳,“你要老夫……帮你推翻朝廷?”
“你帮我,我保你。事成之后,你手里的东西还是你的,可以继续荣华富贵,继续做你的九千岁。”
林破天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不帮……”
他没说下去,而是转身走到院子中间那块被他震碎的石板前,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捏了捏。
石头在他指间碎成了粉末,风一吹,散了。
魏忠贤看着那飘散的粉末,闭上了眼睛。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信王朱由检,表面上吃斋念佛,暗地里勾结东林党,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天启皇帝一死,信王登基,他魏忠贤别说九千岁,连命都保不住。
东林党那些人,他了他们多少人?几百?上千?那些人逮着机会,只会把他挫骨扬灰。
他需要一条后路。
面前这个人,不,这个怪物,他能飞,能用眼睛融化钢铁,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这样的人,别说信王,就是千军万马也拦不住他。
与其被信王砍头,不如赌一把。
魏忠贤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公子,”他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语气里多了一样东西——恭敬,“你打算怎么做?”
林破天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先带我进宫。天启皇帝病重,我今天就要见他。”
“今天?”魏忠贤皱眉,“进宫要圣旨……”
“你是九千岁。”林破天盯着他,“进个宫,你还需要圣旨?”
魏忠贤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股子老狐狸的味道。
“好。”魏忠贤点了点头,“老夫今就带林公子进宫。天启皇帝那边,自有老夫来说。”
林破天点了点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魏忠贤转过身,看了那几个还在地上发抖的锦衣卫一眼,冷冷道:“还不爬起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魏忠贤又看了林破天一眼,目光复杂。有畏惧,有试探,有算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浮木的那种感觉。
“林公子,请。”魏忠贤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破天迈步往外走,路过魏忠贤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九千岁,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魏忠贤竖起耳朵。
“我那两个女人,以后出现,别去查,不然我不介意送你上西天,见。”
林破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但你真的是动了这个心思,我能让你还有你手底下的人,全都变成刚才融化的刀一样,融化掉。”
魏忠贤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不敢。”他说,声音有些发紧,“老夫不敢。”
林破天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外走。
院子外面,轿子已经备好了。魏忠贤的轿子是一顶八抬大轿,深蓝色的轿帘上绣着金色的蟒纹,气派非凡。
林破天看了一眼,说:“我不坐轿,走着去。”
魏忠贤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手下人打了个手势。
一行人出了巷子,朝紫禁城的方向走去。魏忠贤坐在轿子里,轿帘掀开一角,偷偷看着外面步行的林破天。
这个年轻人走路的姿势很随意,不像习武之人那样沉稳,也不像读书人那样文雅,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走路姿势。
但魏忠贤刚才亲眼见过他一脚跺碎地面,一刀砍在身上纹丝不动。
“这到底是人是鬼?”魏忠贤在心里问自己。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追兵。他只能跟着这个年轻人往前走。
轿子晃晃悠悠地朝紫禁城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