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午门之后,林破天跟着魏忠贤一路往里走。
一路上经过了多少道关卡,他已经记不清了。
每一道门前都有持戟的金甲武士,每一道宫墙后面都藏着暗哨。
魏忠贤走在前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腰牌,值守的太监见了腰牌,连头都不敢抬,跪着把门推开。
一重门,两重门,三重门。
红墙一堵接一堵,黄色琉璃瓦一层叠一层,檐角的脊兽在夕阳下安安静静地蹲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人从它们脚下经过。
林破天走在中间,前面是魏忠贤,后面是四个魏忠贤的心腹太监。
锦衣卫到了内宫门口就被拦下了,内宫不许带刀,魏忠贤也没勉强。
又拐过两道弯,前面出现了一座殿。殿不大,但檐角飞翘,梁柱上描金画凤,
门口站着一排小太监,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像一排被人摆好的木偶。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乾清宫。
天启皇帝的寝宫。
魏忠贤在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破天一眼。
“林公子,待会儿进去,少说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的太医和近侍,不全是老夫的人。”
林破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魏忠贤推开了殿门。
殿内光线很暗。明明外面还是白天,但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厚重的帷幔一重一重垂下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檀香和一种说不出的腐败气息,让人一进来就觉得闷。
几个太医跪在东侧的药房里,头碰着地,一动不动。
几个小太监站在帷幔外面,垂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死人一样。
魏忠贤穿过帷幔,林破天跟在后面。
床很大。
紫檀木的龙床,雕着九条五爪金龙,床柱上嵌着金丝和玉石。
床上的帷幔是明黄色的,绣着云纹和龙纹,但那些帷幔已经很久没有换过了,边角处有明显的污渍,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床上躺着一个人。
天启帝,朱由校。
林破天站在床尾,看清了这位明朝第十五位皇帝的模样。
他瘦得脱了相。
明黄色的锦被盖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出下面有个人。
露在外面的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
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了水分和血肉。
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他的嘴唇裂,起了好几层皮,嘴角挂着一丝涸的暗色痕迹,像是之前吐过血。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灰白交杂,不像一个三十出头的皇帝,倒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分明,指甲发乌。
那只手曾经握过锯子和刨子,天启帝喜欢做木匠活,宫里人都知道。但现在,那只手一动不动地搭在锦被上,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破天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魏忠贤站在床边,看着天启帝那张蜡黄的脸,沉默了很久。
“太医说,”魏忠贤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破天能听见,“是水肿。浑身浮肿,消不下去。后来浮肿消了,人也不行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林破天注意到,魏忠贤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而且一直没有松开。
天启帝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魏忠贤的眼睛立刻亮了,慌忙往前凑了一步:“陛下?陛下?”
没有回应。天启帝的眼皮还在颤,但没有睁开。
他的呼吸急促了几下,又慢慢平复下去,像是一盏随时会灭的油灯,亮一下,暗一下,不知道哪一下之后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魏忠贤退回来,垂下手,站了一会儿。
“林公子,这边请。”他转身朝殿东侧走去,穿过一道侧门,进了一间偏殿。
偏殿不大,像是会客用的。一张紫檀木的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茶和一个香炉。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
魏忠贤在椅子上坐下来,林破天坐在他对面。
门关上了。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魏忠贤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天启帝的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魏忠贤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跟林破天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开始只是咳嗽,太医说不碍事。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开始浮肿,先是脚,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大腿,最后整个人都肿了。”
他停顿了一下。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心气郁结。”
林破天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老夫跟天启帝……”魏忠贤抬起头,看了林破天一眼,又移开了目光,“老夫跟了他很多年。”
七个字,说得很慢。
“他登基的时候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朝堂上那帮人,东林党的,齐党的,楚党的,浙党的,各怀鬼胎,谁也不服谁。他们看新皇帝年纪小,都想把他当傀儡。”
魏忠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启帝他信老夫。”魏忠贤说到这里,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骄傲,又像是心虚,
“他把东厂给老夫,把锦衣卫给老夫,把批红的权力给老夫。
朝臣们骂老夫专权,他们不知道,是天启帝自己不想管,才把权给老夫的。”
林破天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魏忠贤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刚登基那两年,他也想做个好皇帝。召见过大臣,批阅过奏章,甚至想过亲自带兵去辽东。
但他很快就发现,他说的话,出不了宫门。”
林破天挑了挑眉。
“他在朝堂上说赈灾,户部尚书说国库没钱。他说练兵,兵部尚书说军饷发不出。
他说整顿吏治,吏部尚书说他不懂朝政。”魏忠贤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他是皇帝。
但他谁都指挥不动。”
“东林党那帮人,嘴上说忠君爱国,心里装的都是自家的田产和商铺。
他们抱成一团,谁不跟他们一伙,他们就骂谁是阉党,谁是奸臣。
天启帝一开始还想跟他们斗,斗了两年,斗不动了。”
魏忠贤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后来他就摆烂了。不上朝,不批奏章,躲在西苑做木匠活。锯子,刨子,凿子,他能坐在那里做一整天。
做好了,让太监拿出去卖了,卖的钱也不多,就几十两银子。他是皇帝,卖自己做的家具,可笑不可笑?”
魏忠贤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
“老夫有时候想,他要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做个木匠,说不定比现在快活得多。”
林破天听到这里,放下了茶杯。
他对天启帝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历史上那些冰冷的记载上——“熹宗天启,性好木工,委政于阉竖魏忠贤”。
他以前觉得,这就是个昏君,不作为,把国家搞垮了。
但现在听魏忠贤这么说,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推上皇位,发现谁都不听自己的,发现所有人都想利用自己,发现自己说的话连宫门都出不去。
他反抗过,斗了两年,斗不动了。然后他选择了逃避。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直面一切的。
林破天想到这里,忽然说了一句:“他比你想象的苦。”
魏忠贤抬起头,看着林破天,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老夫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十五岁。”魏忠贤的声音放低了,“他看着老夫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信任。
他把东厂给老夫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魏伴伴,朕信你。’”
魏忠贤的声音顿了一下。
“老夫这辈子,人无数,坏事做尽。但老夫对天启帝,没有二心。”
殿内安静了很久。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破天,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请求。
“林公子,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天启帝如今这个样子,已经撑不了几天了。”魏忠贤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夫知道,你要当皇帝,他就得让位。
老夫不拦你,也不想拦你。但老夫求你——”
他顿了一下。
“留他一命。让他活着,哪怕是昏迷着,哪怕是瘫在床上。他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不会碍你的事。”
林破天看着魏忠贤。
这个老太监的三角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像魏忠贤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不是狡诈。是感情。
魏忠贤对天启帝的感情,是真的。
似主仆,似师徒,似父子。很难说清,但很重。
“我答应你。”林破天说,“他活着,不影响我。我不会他。”
魏忠贤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多谢林公子。”
林破天靠在椅背上,转了个话题:“说说东林党。”
魏忠贤的脸立刻变了。
那点感伤消失得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不加掩饰的恨意。
“东林党。”魏忠贤咬着牙念出这三个字,像是念三个仇人的名字,“他们害了天启帝。”
“怎么说?”
“你以为天启帝的病是怎么来的?”魏忠贤冷笑一声,“去年八月,天启帝在西苑游船,船翻了,天启帝落水。
救上来之后就开始生病,咳嗽,浮肿,一天比一天差。”
林破天皱眉:“船翻了?好好的船怎么会翻?”
“官方说法是风浪太大。”魏忠贤的冷笑更深了,“但西苑的那个湖,风浪再大能大到哪去?老夫查了,那条船是新造的,造船的工匠在事发第二天就失踪了。
负责造船的太监,一个月后也死了。”
他盯着林破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有人想让天启帝死。”
林破天慢慢直起了身子。
“东林党?”
魏忠贤刚要点头,林破天抬手打断了他。
“九千岁,你有没有想过——天启帝死了,谁最得利?”
魏忠贤愣了一下:“信王。天启帝没有子嗣,他死了,皇位就是信王的。东林党一直想拥立信王……”
“所以东林党帮信王,做了这件事。”
“当然!”魏忠贤拍了一下桌子,“那帮伪君子,嘴里喊着忠君爱国,背地里连弑君的事都得出来!”
“不。”林破天摇了摇头,“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信王主使的。东林党,只是他的棋子。”
魏忠贤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信王……主使?”
“天启帝死了,皇位归信王。东林党帮信王,是因为信王答应登基后重用东林党。”林破天看着魏忠贤的眼睛,“但那个造沉船的人,那个灭口的太监,
你以为东林党那帮读书人指挥得动宫里的人?能指挥得动他们的,只有一个人。”
魏忠贤的瞳孔慢慢放大了。
“信王朱由检。”林破天念出了这个名字。
魏忠贤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是说……信王了自己的亲哥哥?”
“帝王家,哪有什么亲兄弟。”林破天的声音很平静,“天启帝不死,他怎么当皇帝?
你想想,天启帝落水之后,信王在什么?他在府里吃斋念佛,替皇兄祈福。多孝顺,多感人。”
魏忠贤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老夫……老夫一直以为是东林党的。”他的声音在发抖,“老夫查了半年,查到东林党的几个官员跟造船的太监有往来,以为就是他们。
老夫没想到……没想到……”
“你没想到信王会自己的亲哥哥。”林破天替他说完了。
魏忠贤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信王每次进宫看天启帝时那张悲戚的脸,想起信王跪在天启帝床前痛哭流涕的样子,想起信王对天启帝的臣弟情深的表白。
全是演的。
每一滴眼泪都是假的,每一句“皇兄”都是装的。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什么时候死?你死了,龙椅就是我的。
魏忠贤睁开眼睛,眼眶通红。
“老夫被耍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夫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耍了。”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林破天说,“信王这个人,最能忍,最能装。他能吃斋念佛装三年,就为了等天启帝死。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魏忠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破天面前,跪了下去。
不是以前那种半跪,是双膝跪地,额头贴着地面。
“林公子。”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上来,“老夫这辈子,坏事做尽,没真心服过谁。天启帝对老夫有恩,老夫服他。但天启帝太软,护不住自己。今天,老夫服你。”
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是坚定的。
“信王那个伪君子,老夫不会再信他了。东林党那帮伪君子,老夫也不会再跟他们客气。从今以后,老夫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林破天看着他,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扶他。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不怕我将来也你?”
魏忠贤抬起头,看着林破天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不会做狡兔死、良狗烹的事。”魏忠贤的声音很平静,“老夫信你。”
“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的实力。”魏忠贤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屑于骗人。你这样的人,要老夫,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骗老夫。”
林破天看了他两秒,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
魏忠贤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给林破天行了一个臣子的礼。
“陛下。”
他没叫林公子,也没叫林公子。他叫了陛下。
林破天没纠正他。
“陛下,”魏忠贤直起身,目光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忠诚,“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破天转过身,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外面紫禁城的轮廓。
“先稳住信王。”他说,“让他以为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走。然后——”
他转过身来,看着魏忠贤。
“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