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抱着女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心疼,疲惫,还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绝望。
等念念哭累了睡着,方远把她放回床上。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陆薇,我说句你不爱听的。”
“说。”
“赵德明那边,今天下午律师又联系了我。他说如果你三天之内不正式道歉,他会走法律程序,告你故意损害未成年人财物。到时候不光是你的事,我的事,念念的学籍、转学、升学都会受影响。”
“他在吓唬你。”
“不是吓唬。”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是那个陈律师的,”这人我查了,在本地很有关系。”
我看着那张名片。
“所以呢?”
方远咬了咬牙。
“所以,你明天去道歉。”
“不去。”
“你非我把话说死是不是?”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陆薇,如果你明天不去,我们……就好好想想这个家还有没有必要过下去。”
我愣在那里。
这是方远第一次说出这种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方远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律师函。
丢工作。
孩子退学。
离婚。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我闭上眼。
念念的画。
三个星期。
柿子树。
橙红色的柿子。
她说,妈妈,我要画外婆家门前那棵最大的。
手机突然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
一个很久没见过的号码。
接起来。
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熟悉。
“小薇?是我,宋建华。”
我整个人像被点了一下。
宋建华。
六年前,南都晚报调查部的主编。
我的老领导。
“宋……宋老师?”
“小薇,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有人发了一段校门口的视频,说一个妈妈在青禾小学门口跟一个孩子起了冲突。我一看那个背影,就觉得是你。”
我没说话。
“小薇,是你吧?”
“是我。”
“到底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宋老师,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他顿了顿,”小薇,你当年在报社的时候,那组关于学区房骗局的调查,救了多少家庭?你的笔,你的能力,我比谁都清楚。你要是遇到了不公平的事……”
他停了一下。
“你当年辞职的时候跟我说,不想再跟这些事打交道了。但小薇,有些事不是你不想碰,它就不会碰你的。”
“宋老师,我现在……”
“你现在听我说。”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当年派我去做调查报道时的那种语气,”小薇,我现在是南方传媒的副总编。你手上有什么材料,你跟我说。如果这件事真的像帖子里说的那样,一个有钱有势的家长仗势欺人、学校包庇纵容,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
电话突然断了。
信号不好。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赶紧回拨。
占线。
再拨。
还是占线。
方远从卧室推门出来。
“谁的电话?”
我攥着手机,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