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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练气基础课结束后的第三天,传功堂迎来了第二堂课。

这一堂课的主讲是金丹峰首座长老赵元真。赵元真今年六百七十岁,元婴后期修为,在青云宗当了将近三百年的金丹峰首座,是宗门里资历仅次于柳院长的老前辈。他为人板正严肃,不苟言笑,教出来的弟子个个基扎实,但也个个怕他——据说金丹峰的弟子见了他连走路都会自动改成方步。

天还没亮,传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新弟子们提前至少一炷香就到了,原因无他:赵元真最恨迟到。三年前有个弟子迟到了片刻,被他罚去后山挑了整整一个月的水,至今还在弟子之间口耳相传,越传越邪乎。

周小棠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她那个小本子和炭笔。她的道袍还是那件打着补丁的,但洗得很净,头发用一麻绳扎了个利落的马尾。手中没有剑——传功堂的规矩,上理论课不带兵刃。不过她把那把竹鞘剑放在了传功堂外面的剑架上,选了最靠门的位置,一抬眼就能看到。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赵元真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传功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他身形瘦高,须发皆白,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老道袍,腰间挂着一枚金丹峰的金色令牌,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在丈量地面。他走到石台前,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的三百六十名新弟子。

“昨天秦掌门讲了练气。”赵元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掌门讲课的风格风趣随和,引灵演示也让你们亲身体验了灵气的运转。但修行不止是练气,练气只是开始。今由老夫来为你们梳理整个修炼体系的脉络,从练气到天阶,每一个大境界的突破条件和寿元变化,你们听好了,我只讲一遍。”

台下响起一片翻本子的声音。周小棠拿起炭笔,目光专注地看着赵元真。

“修仙之道,共分六大境界。”赵元真伸出右手,在虚空中用手指划出六道横线,每道横线之间的间距递增,最后一道横线稳稳停在最高处,“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天阶、天阶之上。前四个境界每境分前中后三期,天阶及以上不再用初期中期来划分,而是以对天地法则的掌控程度来衡量。”

“练气期——修行之始。凡人能感知天地灵气的存在,便踏入练气门槛。此境界的核心是打通全身三十六条主经脉,每通两条经脉为一层,九层圆满便可冲击筑基。练气修士的寿元与凡人相差不大,至多百年。严格来说,练气期还称不上真正的修士,只是在为真正的修行做准备。”

“筑基期——修行之基。灵气在丹田中凝练成一枚道基,犹如在虚空中打下一桩。有了这桩,体内的灵气才能稳固,寿元延至一百五十岁。筑基是修行路上第一个真正的大坎,大约六成修士终身未能筑基,原因不外乎两点——要么是练气期积累不到家,强行突破失败;要么是道心不坚,在凝练道基的关口上犹疑不定,灵气散掉。”

赵元真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第二排的一个少年弟子身上:“你叫什么?”

“弟子陆平川。”少年连忙站起来,面带紧张。

“练气几层了?”

“回长老,弟子入宗前已练气三层,昨经掌门引灵后,弟子感觉第四层的瓶颈松了一些。”

“三层到四层之间有一个小坡。”赵元真点了点头,“任督二脉之后,手三阴和手三阳的贯通需要更细的气感,回家多练慢拳,少打快拳。坐。”陆平川连忙坐下,赵元真继续说。

“金丹期——筑基之上。筑基巅峰修士将道基中的灵气压缩到极致,以己身道心为引,在丹田中凝结出一枚金丹。金丹一成,灵气便可在体内自行运转,生生不息。这时候的修士已经脱离了‘被动吸收天地灵气’的限制,灵气从内而外地生长,循环无处不在。金丹修士寿元可达五百岁,可以御气飞行三天三夜不落地,可以在水下行走不需呼吸,可以在火山口打坐不受灼伤。”

他翻手之间,掌心现出一点金光。那金光极细但极亮,像一颗微小的太阳悬在他的手掌上方。传功堂里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所有弟子都感受到一股温暖而厚重的威压——这是金丹期的灵气质量,和秦寿生那天演示的柔和白光完全不同,更凝练,更沉实。

“金丹之后是元婴。”赵元真收回金丹,声音沉了一分,“金丹碎裂,元婴诞生。何谓元婴?元婴不是金丹里孵出来的东西,而是修士在经历金丹圆满之后,对自身修行之道的一次彻底重铸。修士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道心,将毕生修行和对天地法则的理解凝结成一个法身——这个法身就是元婴。元婴修士可以将神魂寄托于天地之间,肉身被毁而神魂不灭,只要元婴尚在便可重塑肉身。寿元可达三千年。”

“元婴之后——”赵元真的声音停了一瞬,目光变得深远了几分,“就是天阶。”

传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天阶——这两个字在修仙界的分量,沉重到连这两个字本身的笔画都好像多了几分力道。所有新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赵元真往下说。

“天阶是修仙界公认的分水岭。”赵元真缓缓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半,“元婴巅峰修士若能参悟天地大道,将自身法则与天地法则融为一体,便可踏入天阶。踏入天阶的标志是‘天人交感’——修士体内的灵气不再是自己的,而是天地的一部分。天阶修士可以调用一方天地的灵气为己用,一念之间,风云变色。天阶修士的寿元以万年计,在凡人和低阶修士眼中,已经与无异。”

“天阶修士之间也有强弱之分,但不再用前中后期来划分,而是以法则的数量来衡量。”他看了一眼台下目瞪口呆的新弟子们,轻轻哼了一声,“你们现在听这些可能觉得太远,但修行就是这样——你得知道路有多长,才知道自己每一步踩在什么位置。”

“天阶之上呢?”前排忽然有个弟子忍不住问道。话音刚落就缩了缩脖子,显然问出口就后悔了。

赵元真沉默了一瞬。这个沉默很短,但传功堂里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它的重量。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天阶之上,极少有人能踏足。那已经不是单纯靠修炼就能突破的境界。你们若是将来能走到天阶,自然会知晓天阶之上是何等光景。”

他话锋一转,双手负在身后,沉声说:“境界说完,说一说灵。灵是一个修士的本,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下限。但记住——灵决定的是下限,不是上限。三品灵修到天阶的虽然少,但不是没有。一品灵半路夭折的,更是多得数不胜数。灵是舟,道心是桨。有舟无桨,寸步难行;有桨无舟,尚可泅渡。听懂了吗?”

弟子们齐声应是。角落里,周小棠在炭笔停顿了许久之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最后说说寿元。”赵元真的语速恢复了一贯的节奏,“练气期至多百年,与凡人相仿;筑基期一百五十岁;金丹期五百岁;元婴期三千年;天阶寿元以万年计。修行之路上,突破大境界不仅能增强实力,也是在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去继续往上走。但寿元只是可能,不是必然——死在半路上的修士比寿终正寝的修士多得多,永远都要对修行保持敬畏。”

他说完这句话,手掌在虚空中一抹,六道横线消散在空气中。他正了正衣襟,对台下沉声道:“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各个境界的条件整理出来,明天小考。”

三百多名弟子齐刷刷站起身行礼,在他走出传功堂之后,整个堂中才像解冻一样恢复了议论声。周小棠合上小本子,将炭笔仔细地放在本子旁边,起身走到剑架前拿起那把竹鞘剑别在腰间。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如果有人凑得足够近,就能看见她的瞳仁深处有一种极亮的东西在缓缓沉浮——那不是听完一堂课后的兴奋,而是某种被再次确认了方向的坚定。

秦寿生在掌门殿的台阶上晒太阳。兔子在他膝盖上打着呼噜,尾巴时不时抽一下。他隔着檐角远远望了一眼传功堂的方向,侧过头对旁边正在记账本的林青玄说:“赵长老今天把境界之分讲得挺清楚的。”

“你躲在门外偷听了?”林青玄头也不抬。

“没有。我在台阶上晒着太阳听的。”

“你在台阶上怎么听见传功堂里的课?”

“我听力好。”秦寿生理直气壮地说。兔子在他膝盖上打了一个更响的呼噜,像在替他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林青玄把账本合上,知道再问下去又会绕进师兄那种让人崩溃的逻辑循环里,决定直接换话题。

“赵长老说的天阶之上,你知道多少?”他转头看着秦寿生的侧脸,语气从问账变成了探问。

秦寿生没有回答。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他伸手挠了挠兔子的下巴,兔子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唧。安静了片刻之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随口哼出来的调子。

“天阶之上,不以境界论高低。能掌控一条天地法则,就是至尊。师父当年快要摸到那一步了——他只差最后一点。如果能多给他几年,他应该能走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要紧的是食堂中午做什么——青玄你去问了没有?周胖子说今天要试新菜,我听了一上午课都快饿死了。”

林青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合上账本站起身来,往食堂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在檐角的阴影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短到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听完,就被山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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