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艇在海上走了不到两个小时,穆修的那艘船就跟上来了。不是追,是跟。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在目视范围内,刚好在船艇的雷达可以探测到的边缘。像一个猎人跟在猎物后面,不急着开枪,等着猎物自己跑累。
林七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终端的屏幕,那个光点一直在那里,不加速,不减速,不改变航向。
“他们在等什么?”林七问。
“等我们靠岸。”江蓠说,“岸上有他们的人。”
沈若昀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过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她从后座上坐起来,外套从肩上滑落,她没捡,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那条航线不对。”她说,声音比昨晚有力气了,但还是沙哑,“回穆修不走这条路。”
“我们不回穆修。”我说。
“那去哪?”
“深海实验室。LZ-01。”
沈若昀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外套捡起来重新披好,靠在座椅上,看着船艇尾部的航迹。
“够野让你们去的?”
“够野死了。”我说。
沈若昀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和够野紧张时敲桌子的节奏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够野在调查过程中学过她的习惯。她把够野当过线人,或者够野把她当过线人。在这个没有边界的情报网里,所有人都在互相利用,互相试探,互相把对方往真相的方向推一把。
“深海实验室的入口已经被封了。”沈若昀说,“七十九世纪十年,李沧溟下令炸毁了对接舱。潜水器下不去了。”
“够野留了备用方案。”江蓠从驾驶座旁边拿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一沓图纸,是够野手绘的深海实验室结构图。图纸上标注了不止一个入口,除了对接舱,还有一个应急逃生出口,位于实验室穹顶的正上方,连接着一条垂直的竖井,竖井的顶部是一个被伪装成海底岩石的密封盖。
“够野怎么知道这个?”
“他参与过实验室的建造。”沈若昀说,“够野在被招募进青崆之前,是穆修基建工程兵。深海实验室的混凝土浇筑,他过。”
海面上的风变大了。船艇开始颠簸,船头不停地扎进浪里,又抬起来。林七的终端从座位上滑到了地板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船身猛地一晃,他整个人撞在了座椅上,额头磕出了一道血口。
“他们加速了。”江蓠盯着雷达屏幕上的光点,那个光点正在从边缘向中心移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他们不等了。”林七捂着额头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江蓠把油门推到最大,船艇的引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速度提到了极限。船头几乎离开了水面,船尾拖出一条巨大的白色航迹,像一把刀在海面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深海实验室的坐标在公海区域,从当前位置过去还有将近四十海里。以现在的速度,需要至少一个半小时。穆修的船比我们的快,他们会在我们到达之前截住我们。
沈若昀从后座上站起来,扶着座椅靠背,走到驾驶台旁边。
“往东偏三十度。”
江蓠看了她一眼。
“那片海域有暗礁。”沈若昀说,“大船进不去。我们的船小,能过。他们不敢追进来。”
江蓠把舵轮打了三十度,船艇改变航向,朝东驶去。海水的颜色变了,从深蓝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海底翻涌上来,搅动了沉积了多年的泥沙。
前方出现了一片白色的浪花,不是海浪,是暗礁。礁石在水下,看不清楚,但浪花在礁石上方炸开,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白色水雾。江蓠把航速降下来,船艇在暗礁之间穿行,两侧的浪花近在咫尺,每一次转向都能听到船底擦过礁石的声音,尖锐的,像指甲刮过黑板。
穆修的船停在了暗礁区的外面。不是不敢进,是进不来。船体太大,吃水太深,进去就是搁浅。
江蓠把船艇停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水面上,关了引擎。周围全是礁石,白色的浪花在四面八方炸开,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从这里到实验室还有多远?”江蓠问。
沈若昀闭上眼睛想了片刻,睁开。
“垂直距离。我们现在就在实验室的正上方。”
水下两千米。够了。潜水器在北溟号上,不在我们这艘小艇上。我们没有潜水器,没有深海潜水的装备,没有救援,没有备份。三个人,一个刚离岛的病人,一艘小艇,和头顶上正在盘旋的穆修侦察机。
“够野不会只留一条路。”林七开始翻够野的终端,翻到深海实验室的结构图那一页,放大,放大,再放大。图纸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折在了纸的夹层里,不仔细看本看不到。
“看到什么了?”江蓠凑过来。
林七把终端屏幕转向我们。那行小字写着:“实验室穹顶的密封盖可以从外部打开。打开方式:手动。工具:够野的刀。”
够野的刀。他雕木头的那把小刀,刀刃已经磨得很窄了,刀柄的木头被汗浸成了深褐色。林七从背包里翻出那把刀,递给我。
“要下水?”林七问。
“要下水。”我把外套脱了,把刀咬在嘴里,走到船尾,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暗绿色海水。
沈若昀从后座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水下两百米有一个平台。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施工时留下的。密封盖在平台下方五十米。你潜不到那个深度。”
“够野能潜到。”
“够野受过专业潜水训练。你没有。而且你右肩有伤,水压会让旧伤复发。”
我没有回答她,直接跳进了水里。
入水的那一刻,声音消失了。海浪、风声、引擎,全都被隔绝在水面之上。水下只有一种声音,是我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撞,像一个在敲门的拳头。
水很冷,冷得像张稞尧第一次握住我的手时的温度——不,比那更冷。张稞尧的手只是凉,海水是冰的,像一万把针同时扎进皮肤。
我往下潜,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右肩开始疼了,不是之前那种闷痛,是一种被压缩的、像有人把肩膀放进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盒子里的那种痛。
光照不下来了,头顶的水面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不断晃动的光斑,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旗。周围的水变成了深绿色,暗绿色,最后变成了黑色。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靠着手指触摸井壁的粗糙表面来判断方向。
脚下的平台出现在第六十米。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混凝土浇筑的,表面很粗糙,有很多凸起的钢筋头。我踩在平台上面,水压让我的耳膜疼得像要裂开,右肩的疼痛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右半边身体,从肩膀到指尖,像有一条烧红的铁丝埋在皮肉下面。
密封盖在平台下方五十米。一百一十米的深度。够野在没有装备的情况下潜到过一百二十米。他受过训练,身体强壮,没有旧伤。
我深吸了一口咬嘴里那点仅存的空气,往下。
水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黑,不是蓝,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像不存在于光谱上的颜色。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越来越重的压力。
我的肺在压缩,腔像被人踩住了,肋骨发出细微的、像要折断一样的声响。右肩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某种程度之后,神经系统放弃了传递信号。
密封盖出现在下方。圆形的,铁质的,直径大约一米,盖面上有一圈螺栓。够野的刀进了螺栓的缝隙里,我用刀柄当杠杆,一颗一颗地拧。螺栓锈得很死,每一颗都要花掉全身的力气才能拧动一丁点。拧到第三颗的时候,右臂彻底使不上力了,我用左手握住刀柄,右手只是扶着,一点一点地转。
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第八颗。
密封盖松了,水从缝隙里涌进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一个在喝水的人被呛到了。我抓住盖子的边缘,把它掀开。
盖子下面是一段垂直的管道,管道的壁是金属的,有焊接的接缝。管道的直径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水涌进了管道,把我一起带了下去。下坠的过程中,我的后背撞到了管壁,右肩再次受到冲击,疼得我眼前一黑。
管道尽头是一个空腔。空气。
我掉进了一片没有水的空间。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从管道的出口滑了出来,摔在了一面冰冷的地板上。
空气很臭,是那种几十年没有流通过的、混合着铁锈和霉菌的、腐熟的空气。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耳朵里全是血。不是受伤,是水压把耳膜撑得太厉害,毛细血管破裂了。右肩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像被缝在了身体上,不能动,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我从地板上爬起来,靠着墙壁坐着。
灯光。不是光灯,是应急灯,暗红色的,沿着墙壁的踢脚线每隔几米一盏,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暗房。穹顶,弧形的,混凝土浇筑,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深海实验室。我在穹顶的维修通道里,这个地方连够野标注的应急出口都不是,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个只有他和沈若昀才知道的入口。他在图纸上标注的只是伪装,真正的秘密路线,写在沈若昀的脑子里。
我扶着墙慢慢往前走。维修通道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通道两侧是各种管线和电缆,有的还嵌在卡槽里,有的已经脱落了,垂在地上,像枯死的藤蔓。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门的另一侧就是实验室的主厅。主厅和上次从潜水器镜头里看到的一样——穹顶,金属床,作台,文件柜。但那时的潜水器摄像头只能拍到一部分,现在站在这里,我能看到全貌。
大厅比我想象的大。穹顶最高处至少有十米,地面铺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翘起来了,踩上去嘎吱作响。金属床在大厅中央,床上的垫子已经发霉了,黑一块白一块,像得了皮肤病的动物。作台在金属床的左侧,台面上的设备被灰尘覆盖,但轮廓依然清晰。文件柜靠着右侧的墙壁,一整排,顶到天花板。
够野从这些文件柜里拿走了一部分资料,但不是全部。他拿走的只是能帮他找到沈若昀的那一部分,剩下的他还没来得及看,或者看了也记不住。太多了,一百四十七个受试者的档案,每一个都是一本厚厚的文件夹。
我没动文件柜里的东西。我走到作台前面,用手指擦掉上面的灰尘。台面上刻着一个名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刀刻的,笔画很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沈若昀”。
她在这个作台前坐了至少三年,每天面对金属床上的受试者,记录他们的生命体征、排异反应、记忆异常。她亲手把原液注射进那些孩子的身体里,看着他们发烧、抽搐、说胡话,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受试者状况稳定”。
我把手从作台上移开。
大厅的另一侧,还有一个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我推开门,里面不大,像一间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盏台灯。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灰尘中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书架上没有书,只有一个相框,和深海实验室里找到的那个一样。相框里的照片是同一张——沈若昀抱着婴儿的我,站在金属床边。
她在这里也放了一张。她在每一个她长时间待过的地方都放了一张。她在提醒自己,她在外面有一个孩子,她不能死在这里。
我拿起相框,用手擦掉上面的灰。婴儿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新生儿。他看着我——看着三十年后站在深海实验室办公室里的我。
我把相框放进了帆布包里。包里已经很满了,够野的书、沈若昀的信、原液-γ的玻璃瓶,现在又多了一个相框。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我,我的过去不是一片空白,只是被人涂成了白色,我需要一层一层地把漆刮掉,才能看到下面的颜色。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声音,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反弹,越来越近。
我转过身,把手伸进包里,握住了够野的。
江蓠出现在走廊尽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右手握着够野的另一把,左手扶着墙,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左腿一瘸一拐。
“你怎么下来的?”
“你把密封盖打开了,水压把通道冲开了。”江蓠喘着气,“我和林七从管道滑下来的。沈若昀在上面守船,她不会潜水。”他停下来,捂着左腿,裤腿上有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林七在哪?”
“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他。”
江蓠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那种突然意识到某件事已经发生了、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才会出现的空白。
走廊更深处传来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而且有手电筒的光。
李沧溟的人。他们从主入口进来的,从对接舱那条路。够野说过对接舱已经被炸毁了,但炸毁的是外部接口,内部通道还在。他们有专业设备,有潜水器,有深海作业的经验。他们不需要钻维修管道,他们直接从正门走了进来。
江蓠举起枪,瞄准走廊深处手电筒的光。
“别开枪。”我说,“这里不是战斗的地方。”
“那在哪?”
“在外面。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江蓠看了我一眼,把枪放下了。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响。走廊尽头出现了第一个人的轮廓,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站在大厅中央,金属床在旁边,作台在后面,文件柜在两侧。穹顶的应急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手术室,冰冷的,刺眼的,没有阴影。
第一个走进大厅的人不是李沧溟,是那个短发女人,内务监察部的负责人。她看到我,手摸向腰间的枪,但没有。
“Kevin,姜巡。”她叫的是我的全名,声音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没有起伏,“你被捕了。罪名:叛国,谋,未经授权进入封禁区。”
我把手从包里抽出来,手里拿着够野的,枪口朝下,没有对准任何人。
“这里有沈若昀留下的所有档案,一百四十七个受试者的记录,原液从开始到结束的全部数据。我复制了一份,存在够野的终端里。如果我死了,这份数据会自动发送到穆修每一个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终端上。不是威胁,是遗产。够野死了,沈若昀快死了,姜守拙死了。如果他们三个人的命换来的东西不能见光,那他们的死就没有意义。”
短发女人看着我,手还放在枪上,但没有。
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
“他们的死本来就没有意义。”
李沧溟从黑暗中走出来。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背很直,走路没有声音。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金属床旁边,手扶着床的栏杆,像在凭吊一个老朋友。
“你母亲在岛上等了三十年,等到了你。但她等不到真相了。真相不是等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李沧溟的手从栏杆上移开,背在身后,“你手里那份数据,发出去又能怎样?穆修的中层管理人员看到这些文件,会怎么想?他们会害怕,会恐慌,会辞职,会举报,但不会站出来。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系统的螺丝钉。螺丝钉不会反抗拧它的人,它只会生锈。”
“那你呢?”我问,“你是拧螺丝的人。你现在站在这里,不怕我把你拧下来?”
李沧溟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疲倦的、像在回答一个已经被问过很多遍的问题时的笑。
“我二十六岁参与创建穆修,三十岁启动原液,四十岁把从地面转移到地下,五十岁把从地下转移到深海。六十岁的时候,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七十岁的时候,我知道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我的未来。七十九岁的时候,我连自己的未来都不确定了。我建造了这栋楼,这栋深海实验室,宿霖斯特楼,还有你脚下这个房间。我亲手把原液从地里挖出来,把它变成武器,变成商品,变成权力。我是拧螺丝的人,但螺丝刀不是我发明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遥控器,只有两个按钮,一个红色,一个绿色。
“这个实验室的穹顶上安装了爆炸装置。红色按下去,整栋实验室会在三十秒内坍塌。绿色按下去,引爆程序取消。”
“你想让我选?”我问。
“你不是一直在选吗?”李沧溟说,“选要不要进穆修,选要不要接骨刺任务,选要不要相信够野,选要不要去深海实验室,选要不要来LZ-02,选要不要去见你母亲。你一直在选,从来没选错。现在再选一次。”
江蓠从我身后走上来,站在我旁边。
林七也从走廊另一侧出来了,浑身湿透,手里握着够野的刀。
沈若昀不在。她在上面,在小艇上,在暗礁区的外面。她等了我三十年,我现在不能让她等来一阵爆炸的冲击波。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够野的刀柄,摸到了沈若昀的信,摸到了原液-γ的玻璃瓶。所有答案都在这些物件里,但我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不,我知道。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玻璃瓶。深蓝色的液体在应急灯的暗红色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紫黑色,像凝固的血。
“这个,还给你。”我把玻璃瓶放在金属床上。
李沧溟看着那个玻璃瓶,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她留给我的不是这个。”我说,“她留给我的是一句话——‘不要为了我挖,为了你自己挖。’她不想让我替她报仇,不想让我替她翻案,她只是想知道,她儿子在这个世界上能不能活成一个不后悔的人。”
我把手从玻璃瓶上移开。
李沧溟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遥控器。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金属床在我们之间,原液-γ的玻璃瓶在金属床上,暗红色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的像三十年。
李沧溟把遥控器放回了口袋。
没有按红色,也没有按绿色。他把它放回去了,像把一把没开的锁重新锁上。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像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累了。
短发女人看着他,手从枪上放下来。
“你们有十分钟。”李沧溟说,“十分钟后,实验室的密封系统会自动重启。到时候还在这里的人,就永远留在这里。”
我看着李沧溟,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走。
从维修通道原路返回。管道里的水已经退了,只剩底部一层浅浅的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我走在最前面,林七在中段,江蓠在最后面。管道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不能回头,不能停下,只能往前走。
爬出密封盖的时候,水面上方就是小艇的船底。林七从管道里出来,游到水面,江蓠跟在后面。我最后,右肩已经彻底不能动了,我用左手抓住管道边缘,用力把自己从水里拉出来。
沈若昀趴在船艇的船舷上,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从水里拽上来。她的力气比我想象的大,或者说人在拼命的时候力气都很大。
我躺在船艇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肩疼得我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白色的、像曝光过度一样的光。
“你做到了。”沈若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出得来。”
江蓠发动了引擎。
船艇驶出暗礁区,驶向公海,驶向来路。
身后,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坍塌的巨响。深海实验室还在海底,在那个永远见不到光的地方,继续封存着那些不该被人知道的秘密。但有些秘密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透出来了,不是阳光,是应急灯的光,暗红色的,像伤口还没透。
够了。
(第十六章 深海(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