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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正月二十二,夜。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村子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林红枣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上包了一块旧头巾,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她没有告诉林母要去哪,只说“去周叔家有点事”。林母正在哄林红宝睡觉,大过年的懒得管她,摆摆手让她去了。

村口,周志强已经在了。他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看到林红枣来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没废话,把一个小布袋递给她:“装你腌菜的,背好。”

林红枣背上布袋,里面装了十五斤腌菜。今天是试水,没带多。

周志强骑上车,她跟在后面跑。

从林家沟到县城,十二里路。腊月的夜路,没有路灯,没有人家,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更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林红枣跑了半里路就开始喘,但她咬着牙没吭声,小短腿迈得像风火轮。

周志强的车速不快,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她没掉队。

跑了一个小时,林红枣的腿像灌了铅,但她一个字都没有喊累。她上辈子跑过半马,知道长跑的关键不是体力,是意志——只要脑子不喊停,腿就能继续迈。

周志强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她,看着她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你这丫头,腿脚还行。”

县城郊区的黑市在城东的一片旧仓库里。说是仓库,其实是几间废弃的红砖房,以前是粮库,后来粮库搬走了,这里就成了一片没人管的死角。来的人自己找地方,摆摊的摆摊,交易的交易,谁也不涉谁。

林红枣跟着周志强走进其中一间仓库,眼前的一幕让她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她想象的那种阴暗的、鬼鬼祟祟的角落。相反,仓库里点着好几盏马灯,光线昏黄但足够视物。地上铺着塑料布、麻袋、报纸,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玉米面、红薯、布匹、肥皂、鸡蛋、腊肉,甚至还有几件城里才有的的确良衬衫。

人不多,二十来个,有的蹲在地上等着买家,有的抱着东西来回走动。没有人说话太大声,交易都是低声细语,伸个手指头比划价格。

这就是1976年的黑市。不是电影里演的刀光剑影,是老百姓为了活下去挤在一起共享的灰色空间。

林红枣蹲下来,把布袋打开,把装腌菜的坛子摆在面前。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蹲着等客人,而是用事先准备好的一双净筷子,夹出一片腌菜,放在坛子盖上——像她在村口做的那样。免费试吃,在哪里都好使。

第一个来问价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城里人的棉袄,一看就不是农村的。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腌菜,又看了一眼林红枣,问:“小丫头,你这腌菜咋卖?”

“三毛一斤,婶子。”林红枣笑眯眯的。

“三毛?供销社的咸菜才一毛五。”女人皱了皱眉。

林红枣夹了一片递过去:“婶子您先尝尝,不值这个价您不买。”

女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尝了。嚼了两下,表情从皱眉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好吧算你值这个价”。

“来两斤。”

林红枣麻利地称菜、装菜,收下六毛钱。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手不抖、眼不花,像一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手。

周志强在几步远的地方摆他的摊,他不时往林红枣这边看一眼,看到她已经做成了第一单生意,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林红枣的第二单来得更快。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尝了一片,二话不说买了一斤。他没讨价还价,只是在掏钱的时候多看了林红枣两眼,大概是在想“这丫头是谁家的”。

不到一个小时,卖完了五斤腌菜。

林红枣把坛子收回布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赚了一块五毛钱。

三块钱。一块五毛钱。

她在村里卖一斤两毛,五斤是一块。在黑市卖三毛一斤,五斤是一块五毛,整整多了五毛。五毛钱在这个年代能买三斤粗粮,够林家吃好几顿。

她正在心里盘算这笔账,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

仓库的另一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摞布票和粮票。他的穿着跟这里的人格格不入——不是那种“穷得穿不起好衣服”的格格不入,是那种“我不属于这里但偏偏来了”的格格不入。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很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没有一个补丁。

他的脸也很净,白净,五官周正,不像村里人。他在看人,但不是在看谁买了他的东西,而是在扫描——像一台雷达,无声地扫描整个仓库,把每个人都收进眼底。

然后他看到了林红枣。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林红枣觉得这个少年的眼神不对。不是小偷的那种躲闪,不是同行的那种打量,是那种“我知道你也不属于这里”的审视,像在看一个同类。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上辈子在电梯里遇到一个同样加班的同事,不需要开口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你也是被这家破公司压榨的苦命人”。

但这个少年带来的不是“苦命人”的共鸣,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警觉。

“那谁?”林红枣走到周志强身边,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少年。

周志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顾建国,县城里的,倒腾票的。你离他远点。”

“为啥?”

周志强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这人不是善茬。”

林红枣又看了顾建国一眼。

顾建国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在跟一个老头讨价还价。他的动作利索,说话不急不慢,一看就是老手。但他的年纪不对——十五六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在学校读书,或者在生产队挣工分,而不是在黑市上倒腾布票粮票。

林红枣把“顾建国”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眼神。那种“我知道你也不属于这里”的眼神,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时代,不止她一个人在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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